第25章 蛟龙(1)

“你说你们每半个月都会去岛上和官府的人交易?”谢秉业坐在堂上,那个被舒行洛打晕的瀛渌人跪在下面。

舒行洛已经梳洗好坐在一旁,把半干的长发拢在一边,一旁的下属将士都低下了头,而方询和启何须被精锐控制着站在屏风后。

“是,时间不是很固定,但基本上是半个月一次。”波纳用流利的大元话回答道,“有时候会一个月,有时候货多就一周。”

“这份货单属实吗?”

波纳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肯定道:“是,一共两份,泊州一份,我们一份。每一次结束交易后都会给下一次的货单。”

“那你在瀛渌是什么身份?家里做什么的?”

“我家人是在瀛渌替人做浣洗衣物的,家里境况不太好。”波纳攥紧拳头,“所以我出来想着多赚点钱,而且茶盐的兄弟有时候会和我们撞上,有时候也能分到一两袋。”

“您知道瀛渌的茶盐生产并不成熟,产量和质量显然没有大元的高,但这两样在瀛渌是必需品,大元每年茶盐和瀛渌的官方交易就可以大赚一笔,现在他们私底下以略低的价格给我们我们没有理由不干。至于和泊州交易的军械,近几个月都是火铳,之前还是以刀枪为主。”

“方询有亲自和你们交易过吗?”舒行洛问他。

波纳愤恨地瞅着这个一下把自己打晕的男人,看起来与世无争人畜无害,实则出手狠辣:“当然,但是方询来的频率不高。也就一个月半来一次,和我们海尉大人见一次面。”

“你出卖地倒是利索。”舒行洛点评道,也不理会他的怨气,“所以这个方询是你们的人?我的意思是......瀛渌人?”

“是。”波纳没有想很多,“小时候因为他父亲是大元人,他的长相像那个大元老头被我们唾骂欺负过。”

方询在屏风后听得咬紧牙关,要不是有精锐按着他,他一定上去一刀把波纳砍死。

“启何须也是?”

“你说方询边上那个走狗?”波纳呸一口吐在地上,“那就是个纯正的大元走狗,我们第一次见是在交易的时候,那个狗在岸边的渔船上想要偷一条鱼吃,我本来想要杀了他,但是方询拦下了我,还把他招进了泊州官府,一路提拔上去,从此以后他就成了方询最忠心的一条走狗。”

“带下去先吧。”谢秉业说道,“把方询和启何须带出来。”

看着两人齐齐跪在面前,谢秉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有些疲倦地问:“刚才波纳说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真的。”方询没有争辩,出人意料地痛快。

“青禾的事是你一手安排的?也是你每次给他送字条的?”

方询刚要开口,却被启何须抢先:“大人,这件事情是我做的。”

“做可能是你做的,但谋划者是他吧。”舒行洛喝了口茶,淡淡地说。

“是。”方询还是承认了。

“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

谢秉业的右手隐隐有些痛起来,膝盖也酸涩得很,他不太舒服地动了动:“你现在不说,我们只要查你的文书、你的家庭关系,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就知道。在官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你也不会不知道。”

“从妫都给你送货的是谁?”谢秉业的脸沉下来,方询此人做事缜密,除了舒行洛手上的那张货单,昨晚他们在方询家中寻找了一夜,今早一直在泊州官府内搜寻,但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方大人,你现在不说,等一下未必有现在体面。”舒行洛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扣茶盏,他的手刚又被清理包扎了一下。即使覆盖着纱布但还是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好看,虽然底色是残忍的。

方询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舒行洛慢条斯理的起身,从近卫的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我好像都没有介绍过我的来历,虽然皇上现在给我的职位是澶京督察,但我之前在妫都是北镇抚司指挥使,什么犯人我没有见过,在我这就没有撬不开的嘴,就算是尸体在我面前也别想有一片好的皮肤。”舒行洛擦着匕首走到两人面前蹲下来,光滑的匕首悠然自得地划过方询的下巴,突然间刀锋一转,割下了他的耳垂。

方询一开始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一小块沾着血的东西掉在地上他才捂着自己的耳朵瑟缩着大叫。

在场剩下的人都被舒行洛周身剧变的气场吓得不敢有一点动作,如果说他原本给人的感觉的是宛若琼脂旃檀,是佛前最悠远的香,是水中最莹润的玉。现在就是宛若十殿阎罗上身,周身的戾气和怨气难以描述,像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缕冤魂。

舒行洛脚碾着那一点血块:“你若是愿意说,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这日头漫漫,我们也不会太寂寞。”

身旁的启何须已经被吓傻了,愣愣地看着舒行洛,那神情分明就是在看一个魔鬼。

“你说吗?”舒行洛把刀尖抵在他的锁骨上,按着他的后背不让他挪动分毫,冷冷地看他的表情越来越狰狞,越来越痛苦。

随着刀尖一点点在骨头里转出个凹坑,方询剧烈挣扎起来,但是在看似瘦削无力的舒行洛手下竟然动弹不得。就在他想要拼死一撞是舒行洛却突然把刀撤了,他遏制不住地剧烈喘气着。

舒行洛吹了吹刀尖的粉末,在众人以为他要继续询问方询之际,他准确无误地将刀尖再次捅进了刚才的伤口,方询只能发出一些意思不明的音节,就算是想要坦白一切了,剧痛之下也容不得他思考。

舒行洛默默地把刀尖往前送,面上却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察觉手下方询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按照经验他收手了。

“说吧,是谁负责给你们提供军械。”

方询捂着肩膀倒在地上,断断续续说:“是.......是.......裕亲王......”

“放肆!”谢秉业猛得拍桌子,“裕亲王是先帝兄长,当年六子夺嫡,裕亲王帮助皇上躲过了多少明争暗夺?天家颜面!岂容你胡乱攀咬!”

方询只是用力地缩着,好像这样就可以缓解锁骨上的疼痛了一般。

“我们说实话你们又不相信!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启何须浑身颤抖着,却尖锐地吼道。

谢秉业只觉得一股气没有章法地往脑门上窜,只能听见浑厚的“啪”的一声,启何须被打得倒向一边,脸上赫然是清晰的指印。

舒行洛的手僵硬地垂在一边,启何须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他就扔下匕首扇了过去,身体几乎没有动,好似那个打人的不是他。

“原明,先扶谢将军歇息。”启何须要是敢再说一句话就杀了他,舒行洛暗暗想到,他觉得自己心里埋藏很久的怨念和恶意重新冒了尖。

他转过身不让原明看着自己现在这幅戾气深重的样子,他总觉得原明身上带着点沈怿言的影子。

等到谢秉业和原明都出去以后,他才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匕首,挑着方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方询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直接在和阎罗对视,下一秒腿上的痛感证实了这一点。舒行洛和他以前见过的掌刑罚的人都不太一样。他们是一边打一边问,舒行洛是不管你怎么说,都先把你逼到崩溃的边缘。

等舒行洛丢掉已经有一点蜷曲的匕首走出来的时候,身后精锐的眼神都带上了敬畏和惧怕,外头只有一个原明蹲在地上捡着树枝画圈。

“谢将军没事吧。”舒行洛尽力掩盖眼底的厉色,他的手里捏着袍子,沾上血的那一面翻折在里头。

原明没有注意到舒行洛的不自在,低声说:“谢将军就是有点生气,已经回去休息了。”

舒行洛点点头,许是察觉到原明的欲言又止,他抬脚往外头走去。

可能是自己刚才那副样子和原明认识的自己不太一样吧,如果刚才是沈怿言见到了自己这一幕他会有什么想法?他会不会想到底是什么把自己从五年前那样一个单纯的少年变成如今这番残忍狠戾的刽子手?沈怿言那么好的一个人会不会就不要他了?

“大人。”原明小心翼翼地跟上来,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舒行洛心里其实不安着,直到听见他的声音咯噔了一下。闭眼后再次睁开的瞳孔里只有冷漠,像是为保护自己筑起的一道屏障,但本质还是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你在妫都真的是北镇抚司指挥使吗?”

“那你不是三品大员了?”原明很认真地问道,“我们将军岂非是高攀了。”

舒行洛没有想到他居然是问的这个,有些僵硬地回答:“是在北镇抚司做过一段时间,但是皇上没给正式官职。”

“你不怕吗?”

“怕什么?”原明看着他,全然不在意他身上的血迹,“只是大人我看你刚才打启何须的力气有点大,手上的伤口不知道有没有裂开,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

舒行洛心里像是巨石落地,他终于轻松地笑了一下,绝色瞬间挣破伪装在阳光下展现。

他快步往外走去,留下原明在后头叫着等等他。

*

“真的是裕亲王吗?”谢秉业已经缓过来了,只是感觉眉宇间又苍老了几分。

舒行洛把方询的话给谢秉业复述了一遍,静静等着老将军的回复。

谢秉业看着窗外风和日丽,沉默良久才说:“我知道了。”

四个字好似抽去了他的精力,以前叱咤东海的老将军早已弯下了脊梁,被外敌内奸伤得千疮百孔。

“我会告诉陛下的,至于方询和启何须,还有那个瀛渌人全部都送去妫都,由陛下定夺。”

“是。”舒行洛简短地回答,也不打断他的思绪。

“他们说另外一艘船是和李跛脚在做茶盐贸易?”

“对,但因为李跛脚的人都被我们扣下来了,他们昨晚交易没有完成。但是将军,一艘船交换物是军械和金银;另一艘是茶盐和黄铜硝石硫磺。您不觉得这两艘船好像换了货物吗?军械和金银在一定程度上是存在可能性大。妫都这些年的国库是不太充盈,户部拨银子也是抠抠搜搜的。但是如果是世家用茶盐和瀛渌进行交易,图什么?居然不是图钱,而是图火药。将军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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