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全镇的梦已经变了模样。
河更近了。头一夜,人们梦见洛水还在天边;这一夜,河水漫过了每一户人家的门槛,水面上的金光浓得化不开,水中央那个白衣影子的轮廓,已经能看清长发和衣袂。有孩童在梦里伸手去够,指尖将将碰到水面——醒来时,枕边落着一枚湿漉漉的、发光的鳞片。
镇上的恐慌压不住了。白日里,人们涌向镇口的告示栏,涌向镇抚司的行辕,求一个说法。裴照站在行辕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第一次觉得"地脉勘验"四个字,薄得像纸。
"指挥使,"裴七递上最新的折子,"已有十一名镇民昏迷不醒,医馆的人说,再这样下去,第七夜——"
"第七夜会有三百个。"裴照打断他。他转身进屋,从匣中取出钦天监的罗盘。指针疯转,根本停不下来。地脉乱了,桩线被人当琴弦拨了六日,第七日,弦就要断了。
"听雪楼的人呢?"
"白楼主……递了帖子。"裴七神色古怪,"她说,她可以救这一镇人。但条件是指挥使您,今夜子时,亲自去渡口见她。"
渡口,子时。
裴照到的时候,白卿卿正坐在船头,双足悬空晃着,像在赏月色。她今夜没做男装,一身绯衣,发间一支银簪,明艳得近乎嚣张。
"裴大人。"她头也不回,"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迟到。"
"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谈条件。"裴照在她三丈外站定,手没离刀,"说。"
"柳家祖宅,地窖。"白卿卿终于回头,笑意敛尽,"幽冥宫的'梦钓'之阵就在那里,借七份地脉图的桩线布成。第七夜,也就是明夜子时,阵成,全镇人的魂魄会被抽走一缕——这一缕,够搭一座'神念之躯',也够让三百口人从此魂不守舍,三年之内,尽数衰竭。"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布阵的七份图里,有一份是假的。"白卿卿晃了晃手里的一卷绢帛,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快意,"柳敬亭那个老狐狸,给幽冥宫递了二十年的投名状,临到最后一图,他怂了。真图昨夜才送到我手上——他托我换一件事。"
"什么事?"
"救全镇。"白卿卿一字一顿,"裴照,你信么?一个卖了全镇二十年的人,最后想救全镇。"
夜风掠过渡口。裴照望着这个他曾经剑架脖子上的女人,忽然发现三年过去,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一点没变——比如他们永远站在对立的两边,比如每次对峙到最凶的时候,又总能剩下最后一点说真话的余地。
"开条件吧。"他说。
"两个。"白卿卿伸出手指,"第一,梦钓之阵一破,镇抚司即刻撤出洛神镇——钦天监要挖什么,让他们自己带人来挖,别拿全镇的命垫背。听雪楼会把洛神泪的真相卖给天下,纸包不住火,谁都别想独吞。"
"第二呢?"
白卿卿顿了顿。这一瞬,她脸上那层三十年的精明世故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近乎脆弱的东西:
"第二,今夜之后,你回你的京城,我守我的听雪楼。裴照——我们这辈子,别再见了。"
渡口的渔火摇摇晃晃。裴照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三年前我放你走,你早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早知道。"白卿卿笑了,眼泪却同时掉下来,"可我还是要来。我这一辈子卖消息卖惯了,什么都标着价。只有你们姓裴的——你们这些人,次次都要我赔本。"
她站起身,把那卷真图抛给他,转身跃上岸。
"裴照,最后一句话送你,不收钱。"她背对着他,声音散在夜风里,"这座镇子不是朝廷的,不是江湖的,甚至不是那位神君的。它是住在里面那三百口人的。"
"你要是真为他们好——"
"明夜子时,阵眼互换,听我信号。谁也别信,包括我。"
她的身影没入夜色。裴照握着那卷还带着体温的图,在船头独立良久,最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渡口,轻轻说了一句:
"成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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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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