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东宫的日头,总是落得比别处早一些。

午后的天光薄薄浅浅,透过雕花窗棂筛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碎成一片温凉的金。凝晖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檐角铜铃被秋风拂动,偶尔摇出两声轻响,细碎、寂寥,衬得整座宫殿愈发空旷冷清。

司明彤依旧端坐在案前练字。

一笔一画,端正规整,稚气未脱的笔迹里,已然透出几分沉稳风骨。

她方才屏气凝神写了半页《风雅》,字字落笔稳妥,心却始终沉不彻底。方才赵茜来过的那一阵温柔笑语,像是一缕黏腻的风,缠在殿中,久久散不去。

晚翠端着温水轻步回来,见小郡主垂眸不语,小小脊背挺得笔直,模样乖得让人心疼,不由放轻了气息。

“郡主,喝点温水润润喉吧。”

司明彤闻声抬头,眸子清浅,轻轻颔首,伸出白嫩小手接住白瓷茶杯。水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发闷。

“阿母还睡着吗?”她轻声问。

“还睡着呢。”晚翠低声应道,“内殿帐子放得低,奴婢方才去瞧了一眼,太子妃呼吸匀净,睡得安稳些了。太医说,能多睡便是好事,身子虚,需静养。”

这话是太医的官面说辞,人人听了都安心。

可司明彤心里清楚。

哪里是安稳。

是身子亏空得太厉害,连醒着的气力,都渐渐不够用了。

从前阿母最爱秋日,最爱院中桂树,每至此时,总要牵着她的手在廊下散步,教她辨认花木,教她读温柔的小诗,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春日最暖的风。

可如今,整整一年,她几乎见不到阿母起身走动。

司明彤捧着茶杯,小小的指腹摩挲温热杯壁,安静沉默了许久。

“晚翠。”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内殿沉睡的人,“你说,人生病了,为什么怎么养,都养不好呢?”

晚翠脚步一顿,心口微微一酸。

她不敢接话。

宫里的事,看得太透是祸,看得太清是苦。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点温和笑意,软声哄着眼前九岁的小主子:“许是秋气伤人,等过了秋冬,来年开春,天气暖了,太子妃定然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来年开春。

多么温柔又苍白的期许。

司明彤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争辩,只是安静点了点头:“嗯。”

她也想信。

哪怕只有半分希望,她也愿意信。

可心底深处那点隐隐的不安,像细小的草籽,日日在心底生根,越长越密,缠得她心口发紧。

殿外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两个小内侍轻手轻脚走过,低声细语,不敢喧哗。

东宫规矩森严,主母卧病,整座宫殿都压着一股低气压,无人敢嬉闹,无人敢张扬。人人恭谨本分,面上皆是担忧太子妃病情的模样。

可司明彤年纪虽小,耳朵却极灵。

她隐隐听见两句碎语。

“……侧妃娘娘真是心善,日日亲力亲为,换旁人,哪里能做到这般周全。”

“是啊,太子殿下公务繁忙,唯有侧妃娘娘日日守着,替殿下分忧,替太子妃操劳,实在不易……”

字字句句,皆是夸赞赵茜贤良。

听在旁人耳中,是情理之中。

听在司明彤耳中,只觉得刺骨的凉。

人人都看见她日日送汤送药、晨昏问安、体贴入微。

无人看见,这日复一日的体贴背后,是如何一点点抽走阿母的生机。

人人都感念她的好。

无人知晓她藏在温柔皮囊下的毒。

司明彤端着水杯,小口抿了一口,眼底澄澈的光一点点淡下去,蒙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她年纪太小,没有证据,没有势力,甚至没有开口质疑的资格。

东宫是阿父的东宫,可如今,大半人情舆论,都握在赵茜手里。

正静默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活泼喧闹的童声,打破了凝晖殿长久的寂静。

“姐姐!姐姐!”

声音清脆娇纵,带着被宠惯出来的肆意天真,一路由远及近。

司明彤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

是赵茜的小女儿,司婧婧。

比她小四岁,今年五岁。

小小年纪,却最是黏着赵茜,也最是懂得仗着生母在东宫的声势,肆意骄纵。平日里不敢在明面上招惹她这位嫡姐,却总爱在暗处试探、攀比、撒野。

紧随其后的,还有稍沉稳一点的脚步声,是司麟舟。

赵茜的长子,比她小三岁,今年六岁。

不多时,两道小小的身影掀帘而入。

司麟舟身着一身墨色锦袍,小小年纪便眉眼阴郁,性子沉静寡言,却处处透着不甘与好胜。

司婧婧穿着粉嫩嫩的小袄,梳着双丫髻,眉眼伶俐,娇俏可人,只是眼底带着被宠出来的骄蛮。

两人一入殿,先是规规矩矩对着司明彤行了半礼。

“见过嫡姐。”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

到底是东宫庶出儿女,教养摆在那里,在外人前、在太子未察之前,绝不敢失了规矩。

可那份恭敬,浮于表面,底下藏着的疏离与嫉妒,昭然若揭。

司明彤淡淡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免礼。”

她身为嫡长郡主,身份天然凌驾二人之上,无需热络,亦无需刻意亲近。

司婧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先扫过案上的诗书笔墨,又扫过空了的点心托盘,随即甜甜开口:“姐姐在练字呀?母妃方才炖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姐姐怎么没吃?是不是不合口味?”

孩童语气天真烂漫,听着无心。

可司明彤一听便知。

是赵茜教来试探的。

试探她是不是心存芥蒂,是不是不肯接纳她们母子,是不是不识好歹、冷待旁人的好意。

小小年纪,便被生母教着步步算计,句句试探。

司明彤看着眼前五岁的小姑娘,心底无波澜,也无怒意,只淡淡回话:“方才课业未毕,无心吃食,便撤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司婧婧嘻嘻一笑,故作亲昵地凑上前,扒着桌沿看她的字,“姐姐的字写得真好看,比太傅夸我的字还要好看呢!我也好想快点长大,像姐姐一样厉害。”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搓搓攀比。

一旁的司麟舟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司明彤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不甘。

他是东宫唯一的皇子,虽是庶出,却也是太子血脉。

自小被生母日夜灌输野心——

嫡女再尊贵,终究是女子,日后终究要嫁人、要离宫。

唯有他,是东宫未来的指望,是能争储、能立足、能继承大统的人。

他看不惯司明彤生来的嫡尊,看不惯她无需争无需抢,便生来压他们姐弟一头。

只是他年纪尚幼,懂得藏锋,不会像妹妹一般外露骄纵。

司明彤淡淡瞥了二人一眼。

这一双弟妹。

一个伪善娇蛮,一个隐忍阴私。

皆是赵茜亲手教出来的模样。

她心里清清楚楚,今日他们年纪尚幼,只是小打小闹、暗自攀比。

可再过几年,等他们渐渐长大,羽翼渐丰,定会变成咬向她的利刃。

她如今九岁,尚且能凭着嫡女身份稳稳压住他们。

可阿母日渐病重,日渐衰败。

一旦阿母不在……

这东宫,再无人替她挡风,无人替她撑腰。

这对姐弟,定会愈发肆无忌惮。

思绪掠过此处,司明彤心底微微一沉。

“你们来此处,何事?”她语气清淡,主动开口问。

司婧婧仰着小脸,甜甜道:“母妃说,今日秋阳好,让我们来陪姐姐解解闷,免得姐姐一个人读书太闷啦。母妃还说,姐姐懂事,让我们多跟着姐姐学学规矩呢。”

句句都是赵茜贤良教导。

字字都是温柔体面。

司明彤听着,只觉荒唐。

学规矩?

学如何面上温顺、心底藏毒?学如何假意亲近、暗地算计?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没有笑意,只淡淡道:“不必了。课业繁重,我需静心读书,不便嬉闹。你们回去便是。”

逐客的意思,温和却明确。

司婧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是没想到这位素来安静温和的嫡姐,会这般不留情面。

司麟舟亦是抬眸,阴郁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可二人不敢造次。

只能乖乖低头:“是,那我们不打扰姐姐了。”

说完,姐弟二人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帘幕落下,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晚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道:“郡主,二公子和二小姐年纪还小,您不必这般冷淡的。若是传到侧妃娘娘耳中,怕是又要生出闲话。”

“闲话本就是人编出来的。”司明彤轻声开口,语气平静至极,“我热络,是我不懂分寸。我冷淡,是我刻薄嫡姐。横竖对错,从来不在我,在她赵茜一张嘴。”

九岁的小姑娘,说出这般通透冷静的话。

晚翠心头一震,怔怔看着自家郡主。

忽然觉得,这小小人儿的心底,藏着的东西,远比旁人看到的要深得多。

司明彤抬眸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渐渐斜了,天光愈发柔和,可落在她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她知道。

如今的平静,都是假的。

东宫看似静水无波,实则底下早已刀兵暗藏。

赵茜在等。

等太子妃油尽灯枯,等这东宫彻底落入她掌控。

司麟舟、司婧婧在长。

日日被教养着野心、嫉妒、算计,将来注定与她对立。

而她,司明彤。

只能安静坐着、看着、忍着。

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好好藏起所有情绪,做一个无害、温顺、端庄、人人挑不出错处的嫡女郡主。

唯有好好活着,好好长成足够强的人。

来日,才有一线自保之力。

窗外秋风徐徐吹过,卷起满院桂叶,簌簌轻响。

司明彤静静望着远处宫墙连绵的黛色屋脊。

她此刻尚且不知。

再过三年,她十二岁。

便是她走出这座困住她童年的东宫,遇见陆靳之的那一年。

彼时她仍是小小少女,尚且带着心底残存的孤寒与柔软。

会一眼相中那个街头孤冷、锋芒暗藏的少年。

会将他拉入身侧,成为唯一知己,唯一并肩。

会有数年真心交付、双向救赎的温柔时光。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一无所知。

岁月漫漫,静水无波。

所有风起云涌、爱恨纠缠、决裂悔恨,都还藏在遥遥未到的往后岁月里。

当下唯有——

秋深日静,深宫寂寂,小小青妍,独自熬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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