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接连落了两日细雨。

雨不大，绵绵密密，裹着秋凉，把东宫凝晖殿外的桂香浇得淡了。檐角铜铃被雨丝打湿，不再像晴日里那样清脆作响，只闷闷垂着，整座宫殿浸在一层湿冷的雾气里，安静得近乎压抑。

司明彤一早就起身了。

晨读的功课摆在案上，是太傅昨日留下的《周书》选段。她捧着书卷，指尖时不时落在纸页上，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总不由自主飘向内殿。

阿母安铃兰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后半夜，晚翠悄悄过来同她说，太子妃咳了好几回，气息弱得厉害，喝小半碗温水都要歇上许久。天未亮时，阿父司??便来了，一直守在帐边，低低同太医问话，声音压得很轻，可那语气里藏着的焦灼，隔着一层殿门，司明彤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书卷合起一点，侧耳听着内殿的动静。

没有高声的争执，只有断断续续、低声的应答。

片刻之后，太医提着药箱从内殿走出来，躬身同太子回话。司明彤隔着雕花隔扇，听不真切字句，只隐约听见“气血衰败”“固本培元”“只能慢慢调养”几句老生常谈的话。

这些话，这一年来，她听得太多了。

每一次太医来，说辞大抵都是这般。调养，静养，慢慢补。可汤药一碗接着一碗送进去，阿母的身子，只有一日比一日差，从来没有真正好转的时候。

晚翠端着一盆温热的净水进来，给她擦手净面。

“郡主，方才太医开了新方子，内侍已经去御药房抓药了。”晚翠放低声音，“不过侧妃娘娘那边，照旧遣人送了她亲手熬的滋补汤药过来，说是和太医的方子不冲突，两道汤药分开时辰喝，补得更周全。”

司明彤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绢巾子捏在小小的手里，微微发皱。

又是赵茜送来的汤药。

从前她年纪更小，只模糊觉得害怕，说不出哪里不对。这一年跟着太傅读书，也断断续续看过几本医家杂记，虽不通药理，却也慢慢懂得一件事——药最忌杂。不同滋补的药材混在一起，时辰挨得近，若是药性相冲，非但不能养人，反倒会耗损元气。

太医新开的方子，本就是固本的汤药。赵茜送来的参汤，药性厚重，两道补药前后喝下，哪里是锦上添花，分明是给本就虚弱的身子添负担。

她心里清楚，这话不能由她一个九岁的小郡主说出口。

说了，旁人只会当小孩子不懂医理，胡乱猜忌。传到赵茜耳中，反倒落得她刻薄善妒、无端揣测庶母的闲话，连阿父都会觉得她不懂事。

司明彤把白绢巾放到盆沿，抬眼看向晚翠，声音压得很低：“晚翠，待会儿那碗参汤送进来，你想个法子，不要立刻送进内殿。”

晚翠心头一跳，连忙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殿外没有宫人偷听，才凑近了些，用气音问：“郡主的意思是……”

“不是要倒掉。”司明彤轻轻摇头，澄澈的眼睛里很稳，“先放着，等太医开的药，给阿母喝过半个时辰之后，再看情形。若是阿母咳得厉害，或是精神不济，便说身子乏了，喝不下，退回去。”

她不敢直接说汤里有毒。

没有证据，贸然行事，风险太大。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延缓，尽量减少阿母喝下这碗汤药的次数。能少喝一次，便是一次。

晚翠盯着小郡主沉静的眉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她咬了咬唇，轻轻点头：“奴婢记下了，会小心安排，不会叫人看出破绽。”

正说着，外面传来宫女的脚步声，是赵茜身边的贴身侍女，捧着食盒过来了。

那侍女名唤青禾，是赵茜一手调教出来的，行事稳妥，嘴也紧。她进门先对着司明彤屈膝行礼，脸上带着规矩的笑意：“郡主安。侧妃娘娘一早起来便亲自守着砂锅熬这碗参汤，怕凉了失了药性，特意叫奴婢快些送过来，给太子妃补养。”

她说着，把食盒捧到案边，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热气袅袅，香气醇厚，闻着确实是上好的滋补之物。

司明彤坐在原处，淡淡颔首：“辛苦你跑一趟。阿母刚喝过太医的药，此刻倦怠，先放在这边吧，等稍后精神好些了，我们再送进去。”

青禾脸上的笑意不变，却没有立刻放下食盒，柔声劝道：“郡主，参汤趁热喝才有效。放凉了，药性散了，娘娘一番苦心便白费了。不如奴婢直接送进内殿？”

她是奉赵茜的吩咐来的，本意就是尽快把汤药送到太子妃手里。

司明彤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案沿，语气依旧是孩童该有的温顺，却带着不容轻易驳回的分寸：“太医方才特意叮嘱，今日方子药性沉，不可短时间内再进厚补之物。阿母身子弱，该遵医嘱。若是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这话拿太医的医嘱当由头，堂堂正正，挑不出错处。

青禾一怔，一时不好再坚持。太子的医嘱，是最重的规矩，她一个侍女，不敢硬闯内殿、违背太医的嘱咐。

她犹豫片刻，只得把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那奴婢便先回去回禀娘娘，劳烦郡主记着，切莫放太久。”

“我晓得。”司明彤应下。

青禾又福了一礼，才转身退出去。

等人走了，殿内的气氛才松下来。晚翠悄悄走到小几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那碗参汤，又飞快合上，低声道：“香气实在是真，看着也挑不出异样。”

“越是挑不出异样，才越要留心。”司明彤轻声说，“真要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妥，她哪里敢日日送来。”

她没有去碰那只汤碗。

不尝，不碰，不留下任何她动过汤药的痕迹。她只是守着，等着，看接下来的动静。

没过多久，内殿传来太子司??的声音，他似乎是和太医说完了话，走了出来。

司??一身常服，鬓边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他这一年几乎日日寝食难安，眼底青黑深重，往日里温润舒展的眉目，一直凝着愁绪。他一出来，第一眼就看见坐在案前的女儿，脚步放轻，走到她面前。

“明彤，一早就在读书？”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司明彤仰起脸看他，乖乖应了一声：“嗯，阿父。”

“你阿母方才醒了一小会儿，还问起你。”司??的声音带着疲惫，“等下若是她精神好些，你可以进去陪她说几句话，只是别吵着她，不能久留。”

“我知道。”司明彤点点头，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几上的食盒，“方才赵娘娘遣人送了参汤过来，只是太医说今日不宜叠加补药，女儿便先留下了。”

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只食盒。他并不疑心，只轻轻叹了口气：“茜儿也是一片好心，时时刻刻惦记着你阿母。只是太医说得没错，药不可杂，你处置得妥当。”

在他眼里，赵茜始终是那个知恩、温顺、事事替他分忧的人。他感念这份周到，从没有往旁的地方去想。

司明彤看着阿父眼底纯粹的担忧，心口微微发闷。

她很想告诉阿父，不要信赵茜，不要让阿母再喝她送来的东西。可话堵在喉咙口，她不能说。

说了，阿父不会信。一个九岁孩子没有凭据的猜疑，只会被当成小孩子胡思乱想。甚至会被赵茜抓住把柄，说她心存偏见，搬弄是非。

司??没有多停留，前殿还有官员等着他处置事务，他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内侍离开了凝晖殿。

太子一走，殿里又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

司明彤重新拿起书卷，可这一回，她再也静不下心读进去。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碗参汤，都是阿母苍白虚弱的样子。

她想起前几个月，有一回阿母喝完赵茜送来的汤，当晚便喘得厉害，整夜睡不着。当时太医只说是偶感秋寒，气脉不顺，草草开了安神的方子。现在回头去想，那一天，也是前后两道补药挨得极近。

一件一件细碎的小事，慢慢在她心底串起来，像一根根细丝线，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不知道赵茜到底用的是什么法子，不知道药材里藏了什么手脚。她只知道，只要阿母一日还在喝她送来的东西，危险便一日都在。

“晚翠，”司明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往后，但凡赵娘娘送来吃食汤药，都先这样，找稳妥的理由拖一拖。能退就退，退不掉，也尽量少让阿母入口。”

“奴婢记住了。”晚翠应下，心里沉甸甸的，“只是长久下去，怕是迟早会叫侧妃娘娘察觉不对劲。”

“察觉也是迟早的事。”司明彤垂眸，小小的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我们只能尽量小心，不露痕迹。现在我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护住阿母，慢慢等机会。”

她还太小，没有人手，没有渠道，没有可以依靠的外援。整个东宫，能和她一条心的，只有晚翠一个人。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天光稍稍亮了一点。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内殿传来宫女的声音，说太子妃醒了，精神尚可。

司明彤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裙，慢慢往内殿走。

内殿帐幔垂得低，熏香淡淡的，是安神的香。安铃兰半靠在软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清亮温柔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倦意。看见女儿进来，她艰难地弯了弯唇角，伸出手。

司明彤快步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手。

阿母的手很凉，薄薄的，骨头都隐约能摸到，再也没有从前温暖柔软的样子。

“青妍来了。”安铃兰声音很轻，气息断断续续，“功课……还顺利吗？”

她私下里，依旧唤她乳名。

司明彤把小脸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忍住鼻尖的酸涩，轻轻点头：“嗯，都顺利。阿母今日，有没有舒服一点？”

“还好……”安铃兰慢慢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看了许久，“我的明彤，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嘱咐：“宫里人心复杂，你性子沉静是好事，只是也别把心事都闷在心里。好好读书，好好保重自己，阿母……”

话说到一半，气息接不上，轻轻咳了两声。

司明彤连忙抬手，替她顺着后背，不敢用力，动作放得极轻：“阿母别说了，先歇一歇。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不吵你。”

安铃兰望着她，眼底含着浅浅的不舍，轻轻合上眼，不再说话。

司明彤坐在床边，安安静静陪着。

她看着阿母苍白的睡颜，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她要更小心，更耐心。

她要仔细看，仔细记，把赵茜每一次送来的汤药、每一次的举动，都悄悄记在心里。总有一天，她要找到实实在在的凭据，护住阿母。

她尚且不知道，这一场漫长的留心与提防，只是开始。

秋雨会停，秋会尽，寒冬很快就要来了。

而属于她的，更难熬的日子，还在前面很远的地方。

窗外雨丝慢慢收住，风穿过庭院，带落几片残存的桂叶，无声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深宫漫长，日子一日一日缓缓往前挪，没有轰轰烈烈的风波，只有藏在汤药、笑语、温存假面之下，一点一点，慢慢酝酿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