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皱皱巴巴感冒药
小雨淅淅沥沥了近一周,雨过三巡,终于没忍住爆发,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物理课上雷霆大作。
雨点砸向桌面,洇湿试卷,老赖忙不迭指挥同学堵门关窗户。
距离沈雁落初来乍到,也过去了将近一周。
而箫枳对她的了解仍然停留在姓名。
因为过去的短短一周,两人统共说了不超过三句话。
“你是从哪里转过来的啊?”
沉默。
“那家奶茶店其实味道都不错,但首选推荐你尝尝香芋椰奶。”
“嗯。”
“能请教你道题么?我看你写完了。”
又是沉默。
不过箫枳就知道沈雁落其实没那么不好说话,可能只是刚来羞涩,对不熟的人矜持一点。
这不,她愣了片刻,还是将物理试卷递过来,又用笔帽在几个关键步骤上戳了戳。
箫枳顿悟。
原来是要用这个公式。
她咋就没想到呢?
箫枳一拍脑袋,欢欢喜喜地对小老师说谢谢,然后又开始欢欢喜喜地在草稿纸上画鬼符了。
沈雁落一点不奇怪,却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里的老师选课代表都不看成绩么?
箫枳成绩其实还不错,在全班乃至全校都能排上名,唯有物理跛腿,学起来也费劲。
可她却是老赖心爱的物理课代表。
因为负责,因为好学,也因为屡次受挫屡次栽跟却仍热情不减的态度。
老赖原话是这么说的,箫枳这孩子,只是缺一个开窍的机会。
而对箫枳最常说的一句是,“课代表啊,没关系,只要是在进步就行,老师相信你。”
箫枳对着从59分跳到60分的试卷重重点了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进步一分,怎么不算质的飞跃呢?
好歹及格了。
只是对比她同桌差一分拿满的物理成绩就略显匮乏了。
“箫枳!看黑板!”
老赖实在没忍住,无奈这孩子下巴都快磕到桌角了,再不叫醒指定出事。
“同桌扶一下。”
沈雁落终于抬起头,云溪的教学进度落后海城一大截,老赖这节课讲的她三个月前就学完了。
“嗯?”沈雁落朝右手边看去一眼,扔了笔,伸手,托住下巴。
好险!
木质桌角有经年失修的铁钉凸起,虽不是尖端朝外,但光是螺丝屁股也足够在白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记。
箫枳不常走神,现在终于醒了,沈雁落刚察觉到手掌一轻,便将手抽了回去。
动作快到箫枳以为她刚刚是要来打自己。
“听讲。”
这是沈雁落来之后主动对箫枳说的第一句话。
老赖颇具特色的海豚音在耳边回响,戳破梦境,而箫枳脑海里却始终抹不掉沈雁落那声低低的提醒。
“听讲。”“听讲。”“听讲。”
……
支撑着昏沉的大脑挺过无比漫长的后半堂课。
“就这还敢不听讲。”
这是沈雁落主动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下课物理小测发下来,老赖体贴课代表精神状态不佳,遂召唤她同桌前来代发。
第一张就是箫某同学的,没打分,估计是老师不忍。
箫枳接过试卷,看了眼,先谢过同桌分担劳务之恩,转而将试卷摊开,趴在桌上细细地看。
“不敢,我发誓再也不敢了。”
沈雁落发完试卷回来,看见箫枳整个人蔫蔫儿地伏在桌上,还在看试卷。
是被打击到了?
不像。
前桌位子暂空,沈雁落从前绕过,手背不经意扫过箫枳额头,另一只手覆上去,似在摩挲残存的温度。
有点热。
但也还好。
不至于发烧。
“箫枳,你变了,你怎么也开始上课睡觉了?”自从刘天扬封沈雁落为他女神后,连脏话都说得少了,整个人变得规矩又老实。
用班主任李力娇的话说是终于有了坐相,万心悠的评价则更为直白。
他装起来了。
更简洁点,两个字——“端着”。
然而不论刘天扬端着坐着甚至跳到沈雁落面前,女神都不曾分他一眼。
想要获得女神的青睐简直难如登天,而箫枳却幸运地如获天梯。
刘天扬当然眼馋,这不正找着话头吸引他女神注意。
顺便关心一下箫枳。
这家伙该不会是真生病了吧,一天话都少了。
“咳咳!”箫枳拿出保温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晾凉,不过背挺直了些,如北风里抖掉积雪的白杨树,瞬间抖擞了精神。
“我没事,就是下雨天有点困,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今晚我回家睡。”
刘天扬一句话把沈雁落的注意调回箫枳脸上。
明明没发烧,眼睛却红红的,连带眼下浮起一片火烧云,眼感比体感温度要高出不少。
“你眼睛怎么成兔子了?不是哭了吧。”刘天扬起身凑到前排,方便观察箫枳,也离女神更近了一步。
“哪有。”箫枳揉揉眼睛,矢口否认,“我闲的没事哭什么。”
她顺势打了个哈欠,半张脸埋进手心,“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哭了,除非喜极而泣,上次你的神之三分倒是把我乐哭了。”
说到这箫枳不禁又哈哈笑了起来。
沉默的谷焱竟也没忍住发出“噗嗤”一声,瞟了眼刘天扬。
“神之三分”。
刘天扬经典名场面。
篮球赛上正准备起跳三分走你,哪想气势起过了头,球朝后脱手,连带人向后一个大马翻,球框都震了一跳。
“Duang!”
场外人员在心疼刘天扬之余爆发哄笑。
神之三分之所以神,不在于起势之神,过程之神,而在于结果。
谁曾想这神人还真投进了!
事后球队队员围在医务室探望刘天扬还忍不住调侃,“你该不会是对面派来的卧底吧,不然怎么能把球往对面砸。”
“哈哈哈哈哈……”
“呵呵…”
还笑,还笑,笑个没完了是吧。
刘天扬涨红着脸转移话题,“哎哎哎,知道你没哭,也不用这么拼的证明吧,行了行了,知道你爱笑,笑差不多得了。”
他真怕下一秒女神问:“什么是神之三分?”
箫枳最擅长讲故事了,这不丢死个人。
“呵…呵呵……”
刘天扬给了添油加醋的同桌一肘子,“还有你!”
箫枳不笑了,再看一眼自己飘红的物理试卷,换谁也笑不出。
沈雁落不知不觉听右边、后面两个白痴笑了近一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注意力又随着那魔性笑声原主跑到了天边。
有些东西远在天边,而有些东西近在眼前。
远的是思绪,近的是视线。
沈雁落打量着箫枳手头落满红叉的物理试卷,稍微综合点需要绕弯儿的题目,几乎全军覆没。
好在答案都不算离谱,比如一串式子少了那么个别物理量,再比如小球的轨迹画对了一半。
倒不是无药可救。
“唉。”箫枳很轻地叹了口气,又默默拿出错题本准备订正。
沈雁落看着她一个人在短短十几秒时间里从疲乏、失意、迷惘,到接受良好,最后重整旗鼓。
她张了张口,最终没忍住问出那句早在第一天就腹诽上的话。
“你好像不擅长物理,”
这是实话。
“那为什么还要当课代表?”
这是沈雁落主动对她说的第三句话。
最长的一句,甚至是问句。
“我啊,”箫枳不觉得这样问有什么不妥,倒是为沈同学主动搭讪,勇敢迈出了融入新环境的一大步感到兴奋、喜悦、欣慰。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物理成绩不足以作为榜样,但她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没人报名我就报啦。”
原来这么简单,倒是个莽撞的热心肠。
沈雁落从她零落随意的草稿中初步得出结论。
“但其实我很高兴没人跟我抢。”
沈雁落没想到她又冷不丁冒出一句下文。
“我初中物理就一般般,中考是我物理考得最好的一次,所以最开始就决定,高中要当个物理课代表试试。”
沈雁落低估了这位莽夫的段位。
还是一位有计划且不自量力的莽夫。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自己成绩一般还要当课代表?”
沈雁落理所当然补了句。
在她前十七年的认知里,好像只有强者才配走在前面,而她也确实从来没掉出过领头羊的圈子,自然不理解后面成千上万羊群的广谱心理。
箫枳怎么会全然不在意他人目光?
但她还是决定这样去做。
羊群有羊群的生存法则,不突围,就无法破圈,甚至无法跟上领头羊的脚步。
“怕,但更怕自己没进步吧,”箫枳笑了笑说,“反正现在看来我当课代表还是有那么点小小进步的,你刚来,不知道我之前物理有多差。”
就是物理不好,所以才要当课代表。
这是箫枳的底层逻辑,却不是大众的普遍心理。
沈雁落聪明,脑子转得快,几乎箫枳脱口而出的下一秒,便在脑子中更改了她略显片面的初步结论。
这个莽夫。
彻头彻尾的莽夫。
倒是莽的很不同寻常。
或许莽也不全然是个贬义词,不同语境下可以有不同含义,箫枳这里,也可以是勇气。
沈雁落的认知被再度刷新,没再多问,几节课过去,等箫枳又一次趴在桌上犯困时,她冷不丁伸出手贴上对方额头。
“没发烧。”
沈雁落抽手抽得迅速,接着从校服口袋里翻出一袋皱皱巴巴的绿色不明物。
“感冒药得提前吃。”
后来的某一天,箫枳终于以为自己要忘记沈雁落,不再做有关她的梦了。
却又因为鼻塞失眠,等从药箱翻出感冒药喝下后才沉沉睡去。
箫枳不清楚是这袋冲开的感冒药的药效,还是那袋未拆封,躺在药箱最底层,却偏偏露出皱巴巴一角的陈年老药起了作用。
总之,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全是沈雁落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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