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香芋椰奶

四月的第一周，阴雨连绵，寒风袭人，湿冷像是从冬日冰窖里爬出来的鬼，钻皮入肤，沁心刺骨。

气温始终不见攀升趋势。

奶茶店前，箫枳将双手缩进宽大的校服袖子，抱着胳膊跺脚。

整整一周，她已经整整一周没喝过奶茶了。

可今天来却不是为自己喝。

这周的零花钱她全省了下来。

因为她要请客。

一位新朋，一位旧友。

万心悠没想到箫枳这么爱喝奶茶的人竟会有如此毅力。

说不碰，竟然真的一周都没碰，甚至下午放学叫她去奶茶店，她都以在改物理错题推拒。

有那么多错要改么？

她物理比箫枳还烂欸。

万心悠想。

箫枳觉得自己最近物理开了半窍，所以决心趁热打铁好好将之前的错题理一理，于是暂时脱离了原来的奶茶小分队，留在教室做苦行僧。

但她更多是怕自己抵不住奶香诱惑，所以干脆物理隔绝。

哪怕万心悠心疼她学习辛苦，抵诱不易，将自己的奶茶送到她嘴边，她还是捏着鼻，忍痛拒绝了。

“小橘子，你真的不来一口吗？这可是你最爱的香芋椰奶。”万心悠苦口婆心劝道，甚至给她换了根新的吸管，“不会是嫌弃我了吧，这下好了。”

“小悠悠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嫌弃你？”箫枳亲昵地拉着她胳膊求放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我真不喝。”

“一口都不！”

箫枳态度很坚决，万心悠不免猜测：“你爸妈这周该不会是忘给你零花钱了吧？”

箫枳果然愣了一愣。

万心悠就知道，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要是自己早跟老爸老妈举旗抗议了。

但箫枳属于那种体恤父母的乖乖女，虽然家庭条件不差，但和自己这种恨不得将手伸进爸妈口袋的“败家女”相比还是全然不同的。

在万心悠看来，家里的钱是爸妈的，但爸妈把钱给她花也是理所应当，毕竟他们就自己一个孩子，不然挣那么多钱干嘛。

“你要不提醒下你妈，说不准她就是记性不好，忘了。”

谁记性不好都不会是周女士，尤其对钱这一方面，毕竟干财会的。

如果忘了，那就是故意忘了。

“行吧，我晚点问问。”

这话万心悠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可到了下一周就变成“哎！我忘记问了。”

真不知道这母女俩到底谁忘性大。

算了算了，万心悠想要不借箫枳点钱，反正自己零花钱富裕，合理规划的话倒也够花，所以不指望她还。

可箫枳却说：“我请人还找你借钱，不行。”

箫枳平时为人随和，但在某些时候却有点轴，不知道在执拗些什么。

万心悠想这大概是一种态度，也是箫枳自己给自己设定的仪式。

所以什么人值得小橘子拿出这般态度？

那可是她最爱的奶茶欸。

箫枳接过店主打包好的奶茶，却只有一杯。

另一杯箫枳叮嘱店主多套几层保温袋，又叫了个颇为高价的同城跑腿，不出意外大概已经送到了。

这是恬恬最喜欢的草莓西米露。

希望没凉。

凉了估计不好热。

要不是全城仅此一家也不至于这样麻烦。

箫枳和店主道谢，拎着她给特意准备的礼品袋往学校方向走，边走边琢磨。

如果廖恬恬没有转学，估计现在就能和她一起坐在奶茶店里，安安静静地喝刚做好的热饮了吧。

可惜没有如果。

三月尾巴，既不是新学期的第一天，也不是最后一天，有人成为高二新生，有人被迫走出校门，再不能回来。

沈雁落是前者，而廖恬恬是后者，两人不合时宜地忽然来到和忽然离开，也自然而然成为学生们猜疑的话题。

一个现同桌，一个是前同桌，说箫枳对她们的个人问题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

沈雁落转来的第二天，不知道刘天扬从哪里搞来消息，说廖恬恬不是转走，是辍学了。

因为家里的哥哥要娶媳妇，拿不出足够的彩礼，好不容易磨到女方那边松口，结婚日期都选好了，可女方父母却忽然变卦，狮子大张口，说还要一万块才行！

那个年代的一万块可不是随随便便，相当于现在的十万不止。

一万块，是原准备给恬恬读大学的一万块。

现在大学不读了，他哥娶媳妇要紧，所以恬恬甚至可以不用读完高中，提前为家里分忧。

“一万八！竟然因为一万八就给女儿卖了！！”

当天晚修铃响前，刘天扬提着里脊肉饼从楼梯口晃过来，碰见上厕所回来的箫枳，瞬间捂着嘴忿忿大叫起来。

箫枳示意他小声点，刘天扬便立马压低声音说：“我就给你一个说了，可别往外传。”

短短半天时间，这家伙不知怎么就把彩礼金额精确到千位，大抵是从娇娇那听的墙角。

但毕竟是个人私事，娇娇既然没当堂说，那他们也最好不要散播。

尽管班里好奇的人不少。

当天晚修结束，箫枳去廖恬恬家敲门，人果然已经搬走了。

房子也卖掉了，听她邻居说是搬到了城西的郊区，那里房租便宜，而且开了新厂。

恬恬父母说要去那边发展，带上恬恬一起，意味不言而喻。

少一张白吃的嘴，多一双赚钱的手，里外算下来就是两份收益。

小灵通刘天扬消息路子不仅多还杂，他的社交圈从不被地域框住，所以就算平时在学校上课，也总有办法打听到社会上的一些事。

比如城西新开的厂子，刘天扬某位哥就在那里上班，托他的福，箫枳顺利和五天前“哄骗”自己说她马上就会回来的失联人口“廖恬恬”通上了话。

箫枳说放假去找她玩。

恬恬说不要，她很忙。

箫枳说那她把她落下的书带过去。

恬恬说也不要，她用不着。

这不要那不要，箫枳说什么她都不要。

只叫箫枳好好学习，别四处乱跑。

箫枳没法，但她知道恬恬爱看书，连课本也能看得津津有味，所以只好将恬恬落在这里的书打包寄去。

顺便捎上一杯她总夸好喝却很少见她买着喝的草莓西米露。

这会儿恬恬应该已经喝上草莓西米露了吧，箫枳越想越激动，又想到马上能喝上香芋椰奶的另一位幸运儿，更加激动，手指不自觉攥紧礼品袋精致的手提线绳，加快脚步朝教学楼迈进。

晚了椰奶会凉，她这个派送员可不能失职。

下课铃一打箫枳便蹿了出去，连万心悠都没赶上她的步伐，沈雁落只当她是三天没吃饭的饿狼。

等到箫枳回来时，万心悠才刚从食堂回来，正准备往小卖部进发。

“就知道你不去吃晚饭，喏，给你带了鸡蛋饼。”万心悠用手指戳了戳箫枳座位的方向，“给你放桌子上了。”

“谢谢，爱你！”

万心悠猜到箫枳是去给廖恬恬寄东西去了，只是没想到，回来手上还提着东西。

这是要给哪位？

桌上的鸡蛋饼被冷风吹得有点温了，风味远不如刚出锅还有些烫嘴的强。

但以今天的气温，万心悠能做到在它彻底凉透前送到箫枳座位，已经是风雨路上护在怀里的成果了。

箫枳隔着袋子，用手背碰了碰奶茶。

还好。

还是热的。

箫枳感恩万心悠，也感恩自己，一边吞吐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热气，一边将包装精美的礼品袋轻轻放到沈雁落桌角。

“嗯？”沈雁落不知道饿狼去了哪，只知道饿狼现在还在吃。

“你没去食堂吗？”

桌角的东西怎么都不像食堂的风格。

那个墙体斑驳掉皮，食物就用不知磕了多少个坑的搪瓷碗盛着的食堂，沈雁落去过一次就再没踏入。

那里的环境和气味会让她联想到乡下的猪圈，连带未曾亲口尝过的饭菜都染上了猪食的味道。

“没，不是昨天说今天要请你喝奶茶么？喏，给你。”箫枳把奶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带着期待的目光。

沈雁落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正如她也不记得，这一周给箫枳讲了几道物理题。

而箫枳这次周测的物理考了史无前例的76分，沈老师功不可没！

“快打开，趁它还是热的。”箫枳一边催促呆滞的沈雁落，一边自己帮她打开了。

虽说没有替人拆礼物的道理，但箫枳现在只想让她尝一口热的香芋椰奶。

沈雁落第一天径直离开奶茶店，萧枳并不觉得和自己有关。

她怎么可能被自己吓跑？

但万心悠的提醒还是像一根小刺一样无意扎在箫枳心里，当时没感觉，却随时间越扎越深。

不疼，但在意。

沈雁落第一天没喝到的奶茶，今天总得补上吧。

奶茶吸管马上送到沈雁落嘴边，一种强大的向心力驱动箫枳不知不觉冲破半生不熟的边界。

她虽和善，但向来知分寸，和刘天扬无差别热暴力所有人，万心悠与朋友负距离不同，对待不熟的人，她也不会表现得过分主动。

可人与人交往总得有人主动。

当不算主动的箫枳遇上无动于衷的沈雁落，主动因子加速放大，箫枳被催生成一颗没分寸的熟橘，散发出沈雁落不曾闻过的奇特果香。

“啊——”沈雁落即将脱口的问号被吸管堵住，她竟然下意识吸了一小口。

“好喝吗？”箫枳问。

有点期待，有点忐忑。

被人“强行”灌了口的沈雁落此刻味觉貌似不太灵敏，并没尝出什么味道。

“嗯……”

“好喝啊！我就说吧！”箫枳有点兴奋。

沈雁落有点无语，后半句没说完的“一般吧，你为什么要请我喝奶茶”又被堵了回去。

“好喝就多喝点！”

于是沈雁落在箫枳热切的目光驱动下又喝了好几口。

这下尝出味道来了，确实不错。

是之前没喝过的味道。

还好没说违心话。

柏林仍下着雨，德国室友从外面带来青梅果酒和大家庆祝新的研究课题取得重大突破。

沈雁落闷闷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舌头是酸的，牙齿是酸的，哪里都是酸的。

酸的人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室友以为为课题连轴转近三个月的沈雁落是太累了，会一直安静下去，哪想她闷声干大事，当晚伞也没拿便冲出了寝室。

傍晚十点的柏林街头，雨还在下，商店接近打烊，沈雁落发了疯似的寻遍大街小巷的每一家咖啡铺。

果然，只有卡布奇诺，没有香芋椰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