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杏树

路驳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杜秉文说。

“但为什么要在这里写这句话,有什么用?”路驳说,“遗言里全是数据,最后放这么一句……”

杜秉文没有立刻回应。

路驳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确认这句话真的没有任何隐藏编码,一脸不可思议地说:“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传回来的遗言,最后一句是诗?”

人类最后活下来的还是个疯子?

“因为这不只是给科学家看的,”杜秉文把草稿纸放下,转向他,“如果只是给科学家看,只发方程就够了。这句话是给读到这封信的所有人看的。”

他停了一下,“是给我们的。我们所有人。”

路驳没有说话。

冯述在轮椅里,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学生,“秉文。”

杜秉文立马走过去,“老师。”

冯述如今身陷轮椅,只能仰头看他,目光却和当年低头看少年杜秉文时如出一辙。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独立的青年,良久才开口,“我应该是命不久矣了,这么多年我把自己全身心地献给物理事业,自认除了两件事,我不愧对任何人。”

冯述把目光转向那闪着红灯的控制台,“第一就是这个项目。这么多年,那些和我一起来的人都走了,只剩我一个。我对他们这件事是亏欠的,一直知道。”

他又看向杜秉文,“第二个就是你。你爷爷去得早,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好好教你。你也确实是一个好苗子,但你最后还是走上别的路了。我想了很多年,不过这也好,你心思太重,物理更适合纯粹的人学习。”

杜秉文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是,秉文,”冯述看着他,语气忽然轻了,“看在我快不行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在老宅,你究竟遇到了什么?后来你去国际刑警,和那件事有没有关系?”

格外尊师重道的杜秉文却只是低头说,“冯老师,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外人路驳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饶有兴趣地靠在机柜上,神态安然,仿佛准备留下来再听杜秉文讲个小故事。

杜秉文沉默了一会,见路驳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强行把话题扯回来,“您在这里等了四十九年,没有等到外星人,等到的是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这封信是写给人类的,但发信的人也是人类,所以这句话,某种意义上,是人类在提醒自己。‘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生命以时光。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几千年过去,这么多王朝不是死于弱小,而是死于傲慢。[注]或许,它只是一句给我们的忠告。”

冯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良久,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想得更远。国际刑警队,真是个好地方。”

路驳看了杜秉文一眼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屏幕,沉默了一会儿,“那方程,”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着的东西,“第二层里那套方程,我算过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他说,“那就是我论文里缺失的那一半。”

杜秉文转过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路驳把屏幕上那套方程拉出来,指着其中一个推导步骤,“这个方程,目前地球上没有任何人做出来过,包括我。”

他抬起头,“但它将来会被做出来。”

“发这封信需要时间通信技术,而时间通信技术又依赖这套完整方程,这套完整方程却恰恰来自这封信本身。”

“它没有起点。”

机房里的嗡鸣声低沉地响着,像是一直都在,又像是从这一刻才开始。

冯述在半个小时后失去了意识。

他就像一根蜡烛燃到了最后,光越来越小,直到几乎看不见。

路驳和杜秉文都没有很意外——老人家执意不肯离开这个研究所,以他的身体状况肯定撑不了多久。

杜秉文坐在冯述旁边,握着他的手。路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救护车一路叮叮当当地开过来,把这片沉寂的戈壁搅出一段格格不入的声响。

冯述在彻底昏过去之前睁开眼,看了杜秉文一眼,又看向路驳,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排指示灯上,那个红色的。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杜秉文俯身才听清楚。

路驳在旁边,没有听见,但他看见杜秉文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

他后来问过杜秉文那句话是什么。

杜秉文表情古怪地勉强笑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仿佛路驳是什么瘟神,看一眼就要遭殃。

“没什么,算是我的私事吧。”

“哦?”没想到路驳竟然更感兴趣了,“我能听听吗?”

杜秉文:“……”

路驳大笑着离开,没再多说什么。

不过现在,他们还只是萍水相逢临时组在一起的搭档,路驳并没有对这句话流露出太多兴趣。

他平静地看着杜秉文带着冯述上了救护车,又被半昏半醒的老人赶下来,一时有点忍俊不禁。

他侧头吐出一口烟圈,不讲究地就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远方昏暗的天光。

杜秉文不知道为什么冯老非要他留下,却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忤逆老人家,拖慢本就缓慢的救护车行进进度。

他烦躁地坐到路驳身边,朝他伸了伸手。

路驳侧身看他,然后朝他伸着的手击了个掌。

杜秉文:“……”

忙活了这么久,他也没有力气同这个不知道是情商过低还是懒得应付人情世故的天才争执了,疲倦地说:“烟。”

“你还吸烟啊?”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解码完,路驳就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路驳掏出自己的烟盒向杜秉文展示,“没有,最后一根我刚抽了,就剩半截了,你还要吗?”

杜秉文前些年当国际刑警时曾经混迹于国外各大黑/帮间,倒没路驳想象得那么讲究,接过来就继续抽了。

风从戈壁那边来,带着沙和干草的气息,偶尔把烟雾吹散。

杜秉文:“你还抽烟啊?”

路驳轻笑:“搞研究也很累的,偶尔抽一根提提神,我可没有烟瘾。”

“我也没有。”

二人对视后都轻笑一声。

杜秉文把烟头在沙地里按灭,“刑警嘛,很少有不抽的。”

路驳看着他,“你们国际刑警都这么过日子?”

“也不是每天,”杜秉文说,”主要是那几年跑的地方比较复杂,入乡随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文雅一点,”杜秉文停了一下,”但有时候遇到的人更麻烦。”

路驳想了一想,“文物贩子?”

“各种各样的人,很多世俗的好人和坏人。”杜秉文说,“文物是最好打交道的,它不会跑,不会撒谎,不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捅你一刀。”

路驳看着他,联想到他解码出的东西,心里更觉得有意思了。

傍晚的夕阳照进来,给这座荒废的人类文明镀上一层金光。

路驳眯起眼睛看着哨兵所:“你说,那是杏树?”

树在夕阳里,花是粉白的,被光一打,有点透明,摇摇晃晃的。

杜秉文看了一眼:“嗯。”

“莫道残城无气力,杏树犹作旧衣冠。[注]”路驳站起来,朝杜秉文伸出手,“走吧,人类文明还等着我们呢。”

杜秉文抬头看见满天夕阳下那个人飞扬的眉目,突然觉得不那么抗拒了。

他“嗯”了一声,伸手搭了上去,起身。

【注】还是来源三体

To the time to life, rather than to life in time

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

是法国思想家帕斯卡的名言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是刘慈欣在《三体Ⅱ·黑暗森林》里化用帕斯卡句式创作的,作为“大低谷纪念碑”铭文。

【注】网上摘的,无具体可靠出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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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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