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述没有立刻继续讲下去。
他操纵着那排已经不太灵敏的按键。屏幕泛起老式显示器特有的蓝绿色,把他的脸照得有些不真切。
那些旧时代科技的象征就这样全部映在老人重新烧起来的瞳孔中。
“坐。”他说,没有回头,“要说的东西很多,站着听会累。”
可惜机房里没有椅子,他们也不是冯述这种随身附带轮椅的……病人。
路驳看了一圈,最后在设备机柜旁边找到一个翻盖式的工具箱,踢过来坐上去,顺脚又踢了一个给杜秉文。
杜秉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下了。
冯述这才转过来,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是他从小教大的学生 ,另一个是这个国家冉启的物理新星。
“1972年,”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年夏天,“尼克松访华,然后5月访苏,签了SALT I。冷战史上难得的三角缓和窗口。”
也是合作发展航空事业的黄金期。
“科学没有国界,三方竞争了那么多年,各国科学家都想看看对方究竟研究出了什么。”冯述把目光落回两个年轻人身上,仿佛又看见青年时期的自己。
“我们秘密参观了先驱者10号的发射。那是人类第一次在探测器上携带了金属板,上面刻着地球的位置、人类的样貌、太阳系的结构。”他停了一下,“那也是人类第一次主动向宇宙暴露自己的位置。”
“不太明智。”局外人路驳毫不留情地点评,“姑且先不论‘黑暗森林’理论[注],在没有对方任何信息的情况下主动把自己的位置和生物信息透露出去,无异于战场上把自己的战略部署图送给对方。”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继续说,“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件非常鲁莽的事。”
杜秉文在旁边看着冯述轻声问:“那您觉得呢?”
冯述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可没路驳这么理智,那个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刚进这个项目,觉得什么都是好事。”他顿了顿,“现在嘛……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了。”
他把控制台的画面切换到一张旧地图,三个点,分别标注在西伯利亚、夏威夷附近海域和新疆,“不过当局也有自己的想法,当时二战刚结束,但局部摩擦还是很频繁,世界对和平的渴望是空前绝后的。”
路驳和杜秉文敏锐地察觉到他没说完的话——这个时候给大家泼冷水“别闹了,就算人类不内斗,外面的文明也未必友善”无异于雪中降霜。偏偏各个时代的科学家们都对各种作死行为有着矢志不渝的热情,于是,“旅行者号”的发射势不可挡。
“1977年,旅行者号发射。全世界都在庆祝。那张镀金唱片上刻着地球的声音、五十五种语言的问候、一首来自中国的古曲《流水》。”他停了一下,“那是人类做过的最浪漫的事,也是最愚蠢的事。”
“但总有那么几个清醒点的人,担心我们一时冲动会给后世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那我们可真是千古罪人了。”
杜秉文渐渐琢磨出意味来,“所以第二系统是——”
“是一道保险。”冯述说。
他调出一张更详细的系统架构图。那是一张杜秉文从未见过的拓扑图,节点密密麻麻,像一张被风吹散的蛛网,覆盖了大半个太阳系的扇形区域。
“旅行者号在常态下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继续它探测行星、向外飞行的任务。但一旦探测到周围出现疑似文明的信号,它就会立即停止所有主动发射,进入静默状态,并把探测到的信号特征、坐标和时频数据传回地球。”
“接收点就在这三个位置。中国奇台,苏联西伯利亚,美国南海。”
杜秉文问:“所以它不只是向外发送问候——它同时也在监听?”
“监听,并且示警。”冯述说,“如果宇宙里真的有其他文明,我们应该先知道他们是谁,再决定要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
路驳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为什么冯述一定要他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但信号从旅行者号传回地球,少则也要几十年。参与这个计划的人,恐怕有生之年都等不到回信,除非……”
“除非,”冯述说,“我们可以实现信号的瞬时传递。像你论文里写的那样。”
路驳的手指顿时收紧了。
“你们在五十年前就发现了逆因果理论?”路驳的声音快而低沉。
“不是发现。”冯述的语气倒很平静,“苏联人在调试设备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异常噪音。它可以瞬间传递——在奇台观测到的信号,西伯利亚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收到了。完全无视光速限制。”
“但当时苏联只知道有这种现象。无法解释,无法重复,无法利用。后来三国交汇,在我们的合作下,大家掌握了实现这种操作的方法,把它运用到了旅行者号上。但我们依然不知道它的原理。”
杜秉文敏锐地感觉到路驳几乎不加掩饰的不悦,不动声色地安慰他,“直到你的论文,才解释了这种现象。”
可惜这句话没有让路驳的表情松弛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松开又收紧。
“所以我做的不是原创。”
“法拉第发现电磁感应的时候不知道无线电,”杜秉文观察着他的表情,“赫兹验证电磁波的时候不知道手机会用这个原理。先发现现象再理解原理,这本身就是物理学的一部分。”
这句话很好地安抚了路驳躁动的情绪——他不能接受自己屈居人下,多年来的努力是前人早已验证过的东西。
“好,算我运气好,证明了别人早就实现的东西。”路驳彻底撕开那层彬彬有礼的皮,“那我们现在收到的是什么?”
冯述把轮椅转向控制台,调出了一组原始信号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字和字符。大部分是乱码,但有一小段已经被初步解码。
“一段经过编码的文本。加上一个方程。方程你已经看过了——就是你论文里缺失的那部分。至于文本,目前只解出了开头。”
他把解码后的片段显示在屏幕上。
就一行字。
“我们已经在宇宙漂泊了许多年。”
路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工具箱上。
“方程我已经初步验证过了,文本看起来还需要解码。”他说,看着冯述,“原始数据完整的吗?”
“完整。”
“那我来解码。”
解码用了将近四个小时。
路驳坐在控制台前,指尖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
杜秉文在旁边,偶尔递水,偶尔被路驳叫住——“这段你来看,不是数学,是语言结构。”
第一层最先解开。是一串验证序列。
冯述从轮椅扶手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手写着一组数字。他戴上老花镜,对照了将近一分钟,把纸放下。
“吻合。”
“这是什么?”路驳问。
“三方协议的握手验证码。”冯述说,“中方这份,一直在我这里。刚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信息是直接用中文发送到奇台站的。理论上旅行者的信号应该同时传送到奇台、西伯利亚和南海三点,但这条信息是直接利用旅行者号的接口传进来的。按理说,除了我们这些已经入土或者即将入土的老家伙,没人知道这个接口。”
“也就是说,”路驳说,“发信者知道这个验证码。他们要么是从未来的历史档案里找到的,要么——”
“要么他们就是参与这个计划的人。”
路驳沉默了一下,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向屏幕,“继续。”
第二层花的时间最长。
这层是数据。压缩比极高,解包之后是一份报告,格式像论文摘要——干燥,客观,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那是一份调查结果的执行摘要。
路驳读完,把屏幕转向杜秉文。
“这份报告,”杜秉文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和结论。“记录的是人类探索宇宙若干年的结果。”
“确认仍存活智慧文明。”
“零。”
“所以,”路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们飞了那么远。一个都没找到。”
“也许找到过,”杜秉文点了点屏幕上标注的文明遗址,“只是都死了。”
宇宙大到几乎每个地方都看上去荒芜。
无论时间还是空间。
路驳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有第三层。”
第三层是最短的一段编码。路驳盯着它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不是数据结构。”他说,“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编码格式。没有规律,没有压缩特征,没有校验位。”他把屏幕推向杜秉文,“你见多识广,你来。”
杜秉文依言坐过来,看了一会儿。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连在密码学有一定建树的路驳都看不出来所以然,他一个门外汉能破出来什么?
但结果有点出乎意料。
杜秉文把屏幕拉近,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
“不是编码。”
“那是什么?”
“文字。”
路驳愣了一下,“什么文字?”
“汉字。”
“……汉字?”
杜秉文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段符号一个字一个字地临摹到纸上,又参照着旁边的原始数据反复比对。
路驳在旁边静静地等着。他不催,只是把手肘撑在台面上,看着杜秉文的侧脸。
冯述也在看。
这个机房在他生命里存在了四十九年。他在这里认识很多人,又逐个送走。他见过设备一次次老化,又一次次被他修好。他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迎接任何一种答案。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没有。
杜秉文放下笔。
“怎么样?”路驳问。
杜秉文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写下的那句话,表情有些奇怪。
“科技让人类走向宇宙。而文明让人类始终成为人类。”
【注】来自家喻户晓的《三体》。
把杜秉文设定为文学背景,一方面是cp张力,另一方面也是为文科正名。
虽然我是一名彻头彻尾的理工生,但我认为网上的“文科无用论”和“学历无用论”一样荒谬。文学历史承载了人类发展的太多悲欢离合,它们虽然不像数学物理一样立竿见影,但却是文明最坚实的底蕴。就像“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这句话所说,过分急功近利的文明会适得其反,没有文学历史传承的文明是走不远的。
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理科比文科更好,因为它就业面更广,也适合个人发展。但仅仅因为这个就否认文科的价值太片面了。
也是有感而发扯了这么多,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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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科技与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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