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系统

一路开回教职工宿舍,杜秉文一瘸一拐地下了车,路驳在旁边虚扶了一把。虽然他很想立刻就回去睡觉,但出于社交礼仪,路驳还是斜靠在车门上彬彬有礼地问:“看着有点严重,要我扶你上去吗?”

“不用。”杜秉文试探着上了一级台阶,回头看他,“我就上去拿个东西……”

话音未落,电话却响了起来,他抬手看,竟然是冯老打过来的。

杜秉文抱歉地笑笑,接起来,那边传来老人急促的呼吸和话语。

“快来奇台。带上姓路的那小子,旅行者号……”

杜秉文被这没头没尾的话砸得愣在原地,什么叫“带上姓路的那小子”,冯老师不是还没收人家当学生吗?旅行者号又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问,电话就被挂了。

路驳看出他神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杜秉文看着他,茫然的眼神破坏了他周身萦绕的温润气质,看着竟然莫名有点可爱。

“冯老让我们两个现在就去奇台。”

路驳:“???”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上这趟飞往新疆的航班。

也许只是因为“旅行者”这个词。

人类对于未知的好奇,和飞蛾扑火并没有本质区别。

旅行者计划无疑是上世纪人类做出的最疯狂举动。在和未知文明示好的同时把自己致命的弱点随同附上。

大抵连年的战乱让整个文明都迸发出强烈的和平愿望。又或者是,人类社会已经患上了巨大的“封闭恐惧症”,即使头破血流也不愿再隔绝在这个摇篮似的孤岛上。

于是,在该死的好奇心作祟下,路驳老老实实地开车把人送到飞机场,然后和对方一起赶上最近的一趟航班。

他百无聊赖地支起头,看着旁边的杜秉文趁着起飞前的空档,紧张地一遍遍拨着冯老的电话。

还是无人接通。

他不经意地看见对方手上和脖颈后细密的伤疤,便戳了戳旁边的人,“打不通就别打了,反正我们一会就过去了。我查过了,到机场后可以转直行小飞机,十几分钟就能到观测站。”

杜秉文听着广播里提示关掉手机的语音,才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两次。

冯老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还有他,杜秉文飞快地瞥了身边这个人一眼,冯老为什么非要自己带上他,明明他们根本没说过几句话。

路驳临时起意坐上飞机,什么消遣的都没带,原本萎靡的精神也在一系列折腾下重新振奋起来,可惜附近只有一个活物可以供他研究。

于是,出于无聊解闷的目的,他直愣愣地开口:“哎,你不是学文学的吗?怎么在冯老师门下?”

杜秉文侧过身看着他,感觉就脸和情商来看,他和少年时好像没什么区别。

“冯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大学之前一直跟着他在学物理。”

能让知名物理学家给他做讲师,这家族实力绝对非同小可。路驳默默打量了他一番,觉得他身上确实有世家公子那种温润通透的贵气。

姓杜的世家嘛,他好像真没在沪州听说过。

不过看着通身的气质,家里应该是很低调的。

“后来怎么想着转文了呢。”

杜秉文看着他深灰色的瞳孔,心想,因为你。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并不止物理一种伟大。

或许路驳根本不记得,或者说从来没记住过他,但路驳本人却是让杜秉文第一次萌生不做物理研究的人。

路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飞机座位上的小挂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杜秉文说话一边想着他未做完的研究。迟迟没听见回答,他瞳孔才重新聚焦起来,微微侧头看向杜秉文。

杜秉文朝他弯弯眼尾,把飞机座椅下调了一点,躺下来,“觉得自己不适合物理这条路。其实,也不算转文,我只在英国念过一年英国文学硕士。后面就在国际刑警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打工。”

路驳对他这跌宕起伏的经历起了点兴趣,“好丰富的履历,国际刑警一般都做什么,打击跨国犯罪组织?后面怎么转到联合国了,这两个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啊。”

杜秉文笑笑,像哄孩子入睡一样给他讲起了故事。

他从被神秘组织困在大海中的孤岛,讲到参与中东地区的文化遗产抢救。

而路驳也就着这别出心裁的“睡前故事”睡了这么多天最安稳的一觉。

杜秉文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微微倾身打量着他锋利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试图把他和那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对照起来。

像又不像。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自己的过往和身边这个堪称纯粹的天才,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新的白日,也驶入新疆荒芜的大地。

等冯述再次从那座钢铁巨物出来时,被他关在门外的陪同学生已经快急疯了。

要不是冯老师在里面一直重复自己没事,学生可能已经报警让消防队过来把门打开了。

可他哪会知道,这个仿照战时最高机密单位打造的“研究所”,连手榴弹都攻不破。

“老师,您还好吗?”

学生小心翼翼地上前,看着一夜之间更加苍老的老教授。

他那原先就已经花白的头发现在几乎全白了,纵横的皮肤上镶嵌着一对深陷的眼睛,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冯述操纵轮椅靠近学生,“你师兄到哪了?”

“刚下飞机。”学生调出自己和杜师兄的聊天界面,“正在排队坐小飞机往这边赶,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吧。”

“路驳也来了吗?”

“来了。”学生又调出师兄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就是那个在物理界掀起轩然大波的新秀。

照片里,年轻人把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肩膀上,抱着胳膊斜斜靠在一个大柱子上,神色颇有些不耐烦。

“喂,你好了吗?”

路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对队友关键时候掉链子的行为颇为不满。

“好了。”已经和当地机场交代清楚后的杜秉文匆匆赶上。

“怎么还把自己的身份证落飞机上了。”路驳见他走路还是有点异样,自觉地伸手扶了一把,“我打听清楚了,小飞机就在那,我们快走。”

虽然路驳是因为一场乌龙被不情不愿地带过来的,但周围的环境让他天然有一种归属感。

路驳走下舷梯时就被这里扑面而来的干燥空气呛了一下。

这里和沪州不一样。沪州的秋天是湿润的、有重量的,空气里带着梧桐叶腐烂的气味。这里什么气味都没有,风里裹挟着常青树的落叶和尘沙,四周却干净得有点空旷。

他站在跑道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

南边是山,天山的轮廓贴着天际线,清晰得不像真实的,像一幅用力过猛的水彩画。北边和东边是平原,向外延伸,颜色从土黄变成赭红,最后在视野的尽头消失进灰白的天色里。

人烟稀少,荒芜寂静。

这个隔绝城市电磁噪声的地方真是天然适合监听宇宙。

也适合懒得和人类社会打交道的学者默默仰望星空。

“旅行者号。”路驳一张嘴就吃了一嘴的灰尘,他咳嗽两声,“这里确实很适合作航天器的收发站,可惜旅行者号不是我们的项目。”

“怎么,你对航空航天也感兴趣?”杜秉文拒绝了他的搀扶,忍着疼也要装作自己没事,“听说附近有个射电望远镜,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找人申请使用。”

“真的吗?”路驳兴奋地看过来,眼睛微微一弯,平时看不太起眼的卧蚕就乖巧地横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下。

“我尽力。”杜秉文看着越来越近的小飞机,“小飞机返航了,我们准备离开吧。”

小飞机颠了三次,终于在一条窄得像土路的跑道上落稳了。

然后继续转车,路上又颠了四十分钟。

出了镇子,路就变差了,柏油路变成砂石路,车轱辘碾过去,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位置。窗外的植被越来越稀,从偶尔出现的白杨变成低矮的梭梭草,再往后连梭梭草也少了,只剩戈壁和风。

路驳有点晕车,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荒芜的土地——好吧,虽然远离人世喧嚣,但这个地方好像也不太适合自己生存,他还是另外再找一个世外桃源吧。

杜秉文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拇指指节,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拐了个弯,绕过一道低矮的土坡,那个地方终于出现了。

路驳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块牌子。

“奇台气象综合观测站”,铁皮的,字迹已经锈蚀到将将能辨认的程度。

砖砌的围墙在四周风沙和孩童的摧残下溃不成军地断裂成几段——也不知道那些精力旺盛的小鬼们怎么摸到这鬼地方的。

哨兵岗的顶棚塌了一半,另一半还悬在空中,不知道靠什么维持着,看起来随时会落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好像是杏树,斜斜地歪向一侧,枝干细而柔韧。

路驳吝啬地施舍给它一个眼神,再次把目光转向这所神秘的研究所。

直觉告诉他,这里一定有什么惊天秘密。

杜秉文皱着眉头下车——师弟没有回他消息,他也没在门口看见师弟和老师。

“要进去吗?”

路驳跃跃欲试地看着那扇历经风霜后还健在的铁门。

杜秉文犹豫了一下,上前推门而入。

“冯老师。”

无人应答。

路驳顺着直觉指引走向地下一层,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啪”地打开一盏灯。

这个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钢筋混凝土的墙,没有窗户,恒温的空气里有一股轻微的机油味和某种电子设备老化特有的焦糊气息。

“好像是个机房。”不放心跟下来的杜秉文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冯老坐着轮椅不方便,不太可能来地下室,我们还是上去吧。”

路驳却好像着魔似地看向那占了整面墙的设备。

核心接收单元是一套定制的射频前端,型号他没见过,但架构能看出来——低噪声放大器、下变频器、模数转换模块,逐级串联,各个单元之间用手指粗细的同轴电缆连接,电缆已经老化,外皮发硬,有几段缠着黑色绝缘胶带,这是后来手动修补的痕迹。

这套架构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技术路线,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被人在后来改造过,不止一次。路驳能看出来,有些模块的工艺和原始部分明显不同,是更晚的手艺,像是在一件旧衣服上缝了新的补丁,针脚不一样,但补得很仔细,甚至可以说用心。

改造的人知道原始设计的逻辑,所以每一次改动都没有破坏整体架构,只是在它的基础上延伸。

路驳把目光移到那排指示灯上。

七个,横排,六个绿色,一个红色。

这是一个信号接收器,是专门用来接收太空信息的!

杜秉文也意识到什么,走上前打量这个机器,“第二系统量子关联接收阵列,长期积累宇宙背景噪声,维持特殊量子关联环境,用于捕捉非经典信息。我在冯老笔记上见过。”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冯老那句没说完的“旅行者号”。

“所以,”路驳回头看着他,眼神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里亮得出奇,“这里接收到了旅行者号的信息,冯老才着急喊你过来,会是什么?”

“是未来人类的遗言。”

背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路驳正沉浸于这个惊天的猜测中,猛地听见声音,头皮都快被炸开了。

他有点僵硬地回头,发现暗处里有一个老人,正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们。

杜秉文立刻上前喊道:“老师。”

冯述坐在轮椅里,比他印象中还要瘦,皮肤松弛,颧骨突出,但眼睛亮,亮得和这张脸不相称,像是这个人肉/体已经衰老,灵魂却还不肯停歇地燃烧着。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抽出一叠纸让杜秉文递给他,“你算出你论文里残缺的方程了吗?”

“没有。”

路驳接过纸,一目十行地看过,突然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就地坐下开始算了起来。

被晾在一边的杜秉文俯身低头在老人身边说:“老师,你这是……”

冯述抬手打断他的话,静静地看着在地上刷刷做着演算的路驳漫。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驳终于抬起头。

冯述看着这个年轻人,好像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平心而论,比起杜秉文这种沉稳温润的性子,他更喜欢路驳这种带点痴迷疯魔的学生。

可惜冯老不知道,他眼里温润尔雅的学生杜秉文,曾经在海地拿着机关枪和人火并。

“怎么样?”

“和我的研究都对上了!”路驳看着老人,“您怎么算出来的?”

“不是我算出来的。”

老人叹了口气,“是旅行者号传输过来的信息。”

“外星人证明了信息的可逆传播并通过旅行者号传给地球?”路驳漫不经心地掂掂手里那张写完乱七八糟公式的纸,“这可不好笑。”

“不是外星人。”冯述催动轮椅向前走了几步,“是未来的人类,他们传过来一封遗言。”

杜秉文略微瞪大眼睛,“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路驳倒不是很意外——他研究的本就是因果倒流。如果未来能够影响过去,那么来自未来的信息出现只是时间问题。

“倒是很符合我的理论。不过冯老,遗言是什么意思?而且旅行者号传过来的消息为什么会在这里显示?”

冯述让轮椅把自己带到控制台前,“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科学家发现,在70年代末,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会排列在一个相对狭窄的区域内。利用“引力弹弓”效应,一个探测器可以只消耗很少的燃料,依次飞越这四颗行星,将原本需要30年的外太阳系之旅缩短到12年。这个设想被称为‘大巡游’计划。这也是旅行者计划的雏形。”

“有所耳闻。”

冯述操纵控制台调出一个巨大的系统,“旅行者计划堪称美航局最具传奇色彩的深空探索项目。众所周知,旅行者号有两个,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它们也有两个系统。旅行者第二系统,是当时中美苏三国一起制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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