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殊回到家,看到的就是庄岚躺在地板上,她倒是不哭了,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殊在她身边躺下,和她一起盯着天花板。
“我今天……辞掉了我的工作。”庄岚开口,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兰殊默默听着。
“明明设备都安装好了,投资也都拉到了,我却不能继续待在那里了。”
“阿姐现在不就躺在乌曲涅的房子里吗。”兰殊侧过脸,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你还在这里啊。”
眼泪是凉的,微咸。
“那不一样,不一样。”庄岚捂着眼睛,长出一口气:“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怎么能主动放弃?”
兰殊听着庄岚骂了自己半天,等她骂不动了,兰殊才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像抱小孩一样托着她,走到客厅,好好地放在沙发上。
兰殊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转身去厨房里做今天的晚饭。
黄澄澄的鸡汤,里面还煮了半化的白米饭,晶莹剔透的米尖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庄岚浑身都没力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太伤心还是低血糖了,垂头丧气地坐着。
兰殊就盘腿坐在她身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好好吃饭,就是兰殊能想到的,最有效安慰别人的方式。
庄岚机械地吞咽,最后还是自己把勺子接过,小口小口地吃饭。
她只是在吃饭,兰殊蹙眉看着她,却觉得怎么这么可怜。
才稍微恢复一点体力,庄岚的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她此刻觉得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已经剥离了,即使强迫脑子不要去想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哭泣。
兰殊强行拖着她去睡觉。
庄岚根本睡不好,她以前一关上手机,可以痛痛快快睡到天亮自然醒,浑身是劲地工作去。
而现在,屋里稍有风吹草动,庄岚就会吓得惊坐而起,心脏扑腾扑腾狂跳,连带着整个胸腔都要难受好久。
最痛苦的是,大脑就像是触发了应激反应,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先前她本不在意的污言秽语,谣言攻击,乃至身边人不信任的眼神。
庄岚开始怀疑,是不是所有人其实都讨厌她?
就连以前大家对她强颜欢笑,也是装的吧,所长对她的照顾,多半也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吧。
庄岚背对着兰殊,静静躺着,若只看背影,会以为这具微弱起伏的身体已经睡熟了。
转到侧面,她面无表情,没有发出声音,无声地泪流满面。
身边忽然凑近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庄岚转过身。
兰殊变成了狼形的样子,趴在床上,为了哄庄岚高兴,还像大狗一样摇动自己的大尾巴,扫过庄岚的大腿。
庄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兰殊便立刻很配合地把脑袋送过来,用力地拱庄岚冰凉凉的手心。
网上总说抵制动物表演,但架不住动物非要表演,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兰殊毫无形象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秀出自己的肚皮,一根无形的线握在兰殊手里,它在和焦虑,和恐惧,和委屈争夺庄岚的注意力。
我要把你带回来,我要把你带回来。
明明冷峻威武的狼,此刻却吐着舌头,做出各种各样的傻相。
兰殊不再去集市工作了,其实他和老多吉一起盘下来一个摊位,想做点小生意。
才刚刚有起色,庄岚就遇上了这档事,兰殊已经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人类的脸会变成那个样子,灰败,绝望,痛苦。偏偏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最爱的人脸上。
兰殊什么都带着她一起做,一起给植物浇水,一起看电视,一起吃饭。
大部分时间庄岚都是放空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可能身体知道主人已经快要不行了,就剥夺了她胡思乱想的能力。
她强撑着打开电脑,浏览信息,想试试看去考其他地方的野生动物研究所。
但不是满员,就是地方太远。
而且因为她太出名,很多研究所不想惹麻烦。
兰殊在浴室里洗澡,庄岚对着电脑发呆,一个人枯坐在床边。
轰!
屋外忽然一声惊雷,庄岚正脑袋一片空白,被这声仿佛就打在脑袋顶上的响雷吓得弹跳而起。
等心脏复位后,庄岚感觉自己很不安全,她打开衣柜,一屁股坐了进去。
洗衣粉的味道很好,很安心,让她能想起以前阳光明媚,从家里出门准备去研究所的路上。
衣柜里还挂着许多兰殊的衣服,上面有兰殊的味道,庄岚抬起头,这片小天地,她伸手就能扯下来一件兰殊贴身穿过的袄子,圈在脖子上,像是被他紧紧抱着一样。
“阿姐,明明我就在这里,你怎么抱着衣服。”兰殊也听到了电闪雷鸣,下半身裹条浴巾就出来了,肌肤上还沾着热水珠。
他佯装吃醋,一屁股也挤进衣柜里。
兰殊变回狼的样子,把袄子咬住,丢开,再把自己送到庄岚怀里去,任由她全然地依赖着。
“外面下雨了,兰殊。”
庄岚这些天,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声音微微沙哑,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
“好大的雨,刚才那声雷打得……我快吓死了。”庄岚自嘲地笑笑:“你也听到了吧,但你就很正常。”
兰殊静静听着,变回人形态,伸出手捧住庄岚的脸,含着她的嘴唇,亲昵地接吻。
“阿姐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兰殊直勾勾盯着她,眼神笃定。
“他们都怕我的时候,只有阿姐不怕我,不是吗?”
“照顾着我们,很容易就放下戒心,真诚地对待,这不叫勇敢吗?”
“怕不怕的,阿姐跟我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兰殊忽然拉起庄岚,不由她拒绝,直接往楼下走,打开门,门外已经狂风暴雨,什么都看不清了。
庄岚被吹得睁不开眼睛,只能看见远处,遥远的天际线,乌云压城,天空中不时划过一到枝丫般张牙舞爪的闪电,片刻后,闷响的雷声再循着空气传过来。
是风暴。
庄岚静静看着,虽然她全身很快就湿透了,头发也粘在脸上,但她静静看着天空中不时划过的闪电,直视着它。
就像直视那些突然劈进她生活的意外,舆论,总是先发生了,可怕的声音才传到她耳朵里。
哈,真是的。
蓝天白云不觉得美丽,晴空万里不觉得美丽,偏偏对着风暴,庄岚汲取到了那么一点点的力量。
最后的下场,当然是两个人都感冒了。
庄岚冲了两杯感冒药,她终于能捡起事情自己做了。
“好苦。”
两个人像小屁孩一样,本能抱怨,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和兰殊面对面坐在一起,沉默地吨吨吨感冒药。
庄岚在想,可能就像青嘉炜说的那样,她应该请个很好的律师,来帮自己挽回声誉。
才打开电脑,大数据就通过庄岚的账号一直以来频繁查询,查看的数据,推给了她其中一个账号的最新更新。
这个人庄岚认识。
她初来乍到研究所,带她的人就是所长,和这位学姐,学姐和她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系,庄岚之前,学姐就是系里的神话。
后来学姐离职了,好像是回到城市了,庄岚没好意思细问,只远远祝福观望。
庄岚下意识点进去她的主页,才发现她首页里置顶的,就是挂着自己照片的视频。
咯噔。
心里打起鼓来。
人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像庄岚现在这样,她明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的,也还是想听听看别人的想法。
特别是学姐,她是庄岚最敬重的人之一。
然后,庄岚就听见学姐坐在皮质沙发上,双手摊开,侃侃而谈。
画面不断出现,乌曲涅的野生动物在人类手心找吃的,沿着柏油马路,连路过的车辆都不躲。
训鹰人们发现游客有观赏的需求,还有围观比赛的需要,纷纷重操旧业,又开始去野外抓鹰驯养,甚至乌曲涅当地还出现了纪录片团队,想要拍这个题材。
画面中,还有游客对于乌曲涅的本地民族展露出好奇的表情,拿着相机对他们抓拍,甚至还有专门的册子,什么样的摆拍对应什么样的价格。
牧民把自家驯养的马牵出来供游客骑,无休无止,直到有马匹活活累死。
“现在的乌曲涅,和你曾经待在那里的乌曲涅,有什么不一样?”
主持人循循善诱。
学姐沉思片刻:“我不确定现在的乌曲涅还能不能叫乌曲涅——至少我们那时候,一切都还是很原生态,很自然,很纯粹的。”
“你走后还有关注过乌曲涅的变化吗?”
“其实没有,但最近它太火了不是吗。”学姐好像不认识她一样,以陌生的口吻提起庄岚的名字:“这都要归功于庄小姐。”
关掉它!
立刻关掉!
大脑瞬间响起应急报警,庄岚的身体却冷静地看着视频继续播放下去。
“我不是说她一个人哦,我只是说她带来的这一切,怎么说,就像秃鹫一样,要把乌曲涅榨干,塑造成一个理想中的奇观吧。赚到钱的人拍拍屁股就可以离场,对吧,就像她现在这样,但是,被破坏的一切,都很难再修复了。”
“我觉得,我们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贪欲,对吧。”
学姐在视频里露出无奈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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