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在揍人的时候,并不会考虑人能承受多大的痛苦,斟酌着打。
而是没头没脑没完没了地打完,就放着人不管了。
这时候,还能爬起来的人,不能说是意志坚定,应该说是幸运。
兰殊第二天醒来,庄岚拿着空空如也的牛奶盒站在房间门口:“好像喝完了,可以去买一点回来吗。”
兰殊觉得奇怪,因为昨天晚上还有至少半盒,但他还是拿了车钥匙,去最近的超市买牛奶。
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庄岚不知道去哪了,她的双肩包带走了,只带上换洗衣服,穿走了一双运动鞋。
估摸着时间,兰殊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庄岚坐在前往涅槃机场的大巴上,表情木然。
从昨天晚上看到那个视频开始,庄岚内心的引线就在滋滋作响。
据说每个人脑袋里都配置了一个原始人,一个现代人。
现在,庄岚的现代人已经因为现代心理疾病奄奄一息,伤心欲死。而她脑袋里的原始人,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冲破桎梏,在脑袋里疯狂大闹。
我要跟他们拼了!
他们在哪里?!
在城里!
那就去城里!跟他们拼了!
于是她脑袋一热,买了机票,靠着熊熊燃烧的怒火,支撑起被折磨得破破烂烂的身体,走上这趟她不知道要去干嘛的旅程。
挤在经济舱狭窄的座位里,庄岚戴了顶帽子,严严实实地把自己遮住。
从前,她是很乐意介绍自己的,我是庄岚,我是一名从事自然保护行业的——现在,她希望谁也不要认识她,谁也不要来跟她说话。
不产生接触,就不会产生伤害了。
当飞机离地,冲上云霄的时候,庄岚没有感觉到放松,她像只落败的斗鸡一样垂头丧气逃离了这个她视为梦想净土的地方。
手机关机了,短时间内,庄岚都不会再打开它。
去他的互联网!你们才是烂人嘞!
飞机落地,庄岚挤在行色匆匆,各有去向的人群中,在女厕所里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因为连日的哭泣,脸颊浮肿,本来淡淡的,平顺的五官也耷拉着眉眼,一副倒霉相。
旁边洗手的大姐心宽体胖富贵相,眉眼不喜自笑,手上齐刷刷带着金镯子啊,佛珠啊,浑身又富又幸福的正能量。洗完甩了甩手,带着一阵香飘飘的风离开。
金镯子,庄岚是舍不得买的。但佛珠,给了庄岚灵感。
她没带行李,背上背着轻飘飘的书包,挤进地铁。
城里每个人都低头看手机,没人看她。但庄岚没手机,她眼神乱瞟,正好瞥见她旁边的妹子低着头刷短视频……主人公正是她。
庄岚没细看内容,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妹子表情木然地点开评论区,随意点了两个赞,再退出来,上滑,刷别的内容去了。
庄岚松了口气,原来网上那些看起来很吓人的数字背后,也就是一个人几十秒的注意力而已。
至少这位妹子看上去,可不像是隔了一两个月还记得她这个人的样子。
本地最大的寺庙,坐落在山上,在城市里可谓很珍贵的地貌资源。半山腰是植物园,山顶是寺庙,不要钱,不要门票,进门还每人倒送一把香。
佛门慷慨啊。
庄岚手里捏着香,她不信世上有神,但她实在是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就跟在其他香客身后,学着他们的样子,虔诚礼拜,把香插好,她就开始随处走逛。
好多人,庄岚挤不过他们,找了个僻静的,正在修缮的偏殿歇脚。
也不知道兰殊现在怎么样了。
庄岚知道自己这样一声不吭走了不好,可是她就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
一想到兰殊,庄岚就抬起手臂,掩面哭泣。
“小姐,何故流泪呢?”
庄岚放下手臂,是位看不出年纪的比丘尼,眼尾下垂,笑意盈盈。
“我……”庄岚一时间感觉血都涌到嗓子,呜呜哭起来,千头万绪,从何说起啊。
“我说不出来……”
比丘尼也没有立刻出言安慰,而是静静等她哭好。
“你用过饭了没有啊?”她和蔼道。
“额,还没有。”庄岚抽抽搭搭,红着眼圈。
“来。”对方牵着庄岚,绕过弯弯绕绕的小道,到了人山人海的素斋堂,每天中午,寺庙都会免费提供斋饭,比丘尼也打了一份,送给庄岚。
香菇炒豆干,还有一点点酸豆角,配上颗粒分明的大米饭,庄岚饿了,很快扫完。
她吃相一向斯文,但吃饭的人太多,椅子坐不下,很多人都是坐在,或蹲在台阶上吃的,庄岚捧着盒饭坐在台阶上,实在文雅不起来。
风卷残云后,庄岚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手机关机了,但是我身上有现金……”
她下意识想把香油钱递给比丘尼,对方尴尬微笑,摆手,示意她投入功德箱中。
本以为比丘尼会像小说里的扫地僧,在主角临行前赠与两句金玉良言,可供逆境时凭此重生。
但是没有,她只是请庄岚吃了盒免费且喷香的斋饭,然后就这样匆匆忙忙,随意地道别了。
庄岚下山的时候,还想着来都来了,在植物园买了门票,进去逛了一圈,若有所得。
得是什么,就是不忍了。
吃饱喝足,脑袋里的现代人稍微恢复了一点活力,端详着喊打喊杀的原始人,理智都说:“打吧!”
于是庄岚在网上搜了一下,她挨了那么久的骂,还没有列出一个详细的仇人清单。
于是现在网上搜,首当其冲,就是那个做岚学视频发起人的up主,庄岚看见他主页的ip地址大喜,就在一个城市!
但是住哪里,全然不知,那个人靠着造谣庄岚的视频,涨了32万活粉,一下子从脚部晋升到腰部,还去参加了什么全球视频创作交流峰会。
峰他个大头鬼!
庄岚不知道这个交流峰会在哪,但她认识一个人,也去了这个会。
UP主此生最大的劫,就是参加了远方来信,受了一路的苦不说,由于表现不佳,他不但没涨粉,还掉了粉,对于靠互联网吃饭的网红来说,掉活粉犹如掉工资。
他发誓。
这辈子和这个节目都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他没接这个陌生号码的话。
“你好,我是庄岚,请问你有参加这个活动吗?”
她问得直接,up主都愣了:“姐,姐?你还记得我啊?我有参加啊。”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但是我记得你。”庄岚语气平静:“你可以带我进会场吗?”
“哦,哦,但是姐,这个是有限制名额的,我这边只有我和我助理两个名额……”
“我有一个仇人也参加了这个活动,我想当面找到他。”
up主有形的大手摁住了旁边还在收拾整理摄影器材的助理。
他用口型告诉对方:你不用去了。
助理:?
就这样,会场门口,庄岚戴上了助理的工作证,跟着UP主一起进了会场。
会展中心人巨多,有专门的嘉宾通道,购票通道,据说还有签售环节。
UP主本来有商务在身,要去自己的区域进行粉丝互动,但现在互动个屁,他紧紧握住庄岚的肩膀,眼神坚毅。
“姐,我不着急,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贱人。”
庄岚默默拨开他自来熟的手。
会场很大,就算手里拿着地图,两个人还是一头雾水,只能采取笨办法,挨个挨个找。
活动时间有限,他们生怕错过那个家伙的互动环节,他一走,那可就真不知道上哪找他去了。
尤其up主动不动就被粉丝认出来,不断停下来合照,为了自己不要再被爆小牌大耍,他必须每个都答应,最终被团团围住。
庄岚无视掉up主哀求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抛弃了他。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贱东西!
脑子里的原始人喔喔喔喔地拍着嘴大叫起来。
打死他!
打死他!
打死他!
庄岚在观众席找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听着台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胖子侃侃而谈,什么互联网赋能,什么人类的本质是八卦,如何从细节中读取人性。
庄岚只看到一条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水蛭。
就这样的人,还短视频优秀新青年?
庄岚打心底里瞧不起他。
“好,非常感谢肥仔君的分享~接下来是我们的粉丝互动环节,有签名,合照需求的粉丝,请在这边排队哦。”
庄岚戴了个口罩,排在队伍最末端。
就在工作人员疑惑,怎么保洁也来拍合影的时候,庄岚拉下口罩,聚光灯下,洁白的脸。
“Hi!”庄岚露出灿烂微笑:“怎么这个表情,你不是对我很熟吗。”
肥仔君露出困惑以后极度尴尬又厚脸皮的笑:“啊——你怎么会——”
他还没想出该怎么回应,庄岚已经轻松地笑道:“别紧张,我又不会打你~”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去,眼神静如深潭。
“我是来净化你的。”
说罢,迎着周围所有人的手机摄像头,和紧张兴奋的目光。
庄岚抄起手里湿漉漉的拖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拖把攮他脸上!
“我来帮你把嘴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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