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讽刺她?
还嗤人。
早已回到药房的凝月心中有些烦闷。旁人听不出来,可她莫名觉得,顾相方才那表情,与梦中找她要匕首时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今日收敛了些,但那股意味,不会错。
她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己可没惹他,还勉强算得上是不图回报的恩人。男人这般捉摸不定的性子,倒让她坚定了方才没有开口求助的念头。
不说他会不会像梦中一样帮她。就算帮了,这人情又拿什么还?算是怕了,和姓顾的扯上这些理不清的人情债。
坐了许久,抬眸看向窗外。枫叶缭乱,融融一团,像极了她此刻脑中纷杂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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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凝月也没料到。别说两日,一连半个月过去了,眼见着天儿一日冷过一日,顾言酌的伤口都好了大半,那所谓的精锐铁骑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姐姐,你说他们是不是江湖骗子?”
小云扇着煮药的小炉子,一转头,双眸瞪得溜圆,一脸认真笃定的模样。
凝月一愣。
原以为只是吴婶腿好了,小云才来得愈发勤快。可听她这话,再联想起近日那些古怪的举动。
怪不得平时见了药材就躲的人,如今天天数着她的药格子,连最名贵的几味都要来回清点一遍。
原来是防贼呢。
……
顾言酌身边的几个护卫一个个回京送信无果,人越来越少就罢了,身上的银两想来也挥霍完了,每日里吃她的住她的,也确实令人误会。
她笑出声,起了逗弄的心思,如脂的唇口微微抿起,“或许吧,可家里也没什么好骗的。”
小云听言抿着眉,“怎么没有,就那上面的两根老人参,卖到西南镇子的永安药铺少说一百两呢。”
说着不放心地走到架子前,摇头,“不行,不安全,我得找个东西包起来今晚先带到山下。”
心道姐姐不知道人心险恶,这些要是被偷走了,好比挖了她的心肝。又像是想到什么,连走向凝月的身旁蹲下,仔细瞧着她的脸,一副后怕的模样。
“怎么了?”凝月疑惑着看向她。
“我糊涂了姐姐!”
小云使劲拍了拍脑门,“药材值几个钱?姐姐才要当心呢!我听娘说,不少骗子专挑漂亮姑娘下手,能卖好多银子!”
眼见小云歪着脑袋越凑越近,凝月一把掐住她圆滚滚的小脸: “那你还敢上山?不怕把你也卖了。”
手上毫不客气地左捏右揉,趁手得很,“我瞧着,也值不少钱呢。”
小云闻言一脸惊恐,点头称是。
模样逗得凝月直笑。两人闹成一团,正乐着,一道身影忽然挡住大半光线。还没看清来人,凝月已率先侧了侧身,将小云挡在身后。
“凝月姑娘。”
顾言酌的声音响起,连窜进屋中的风都凉薄了几分。
凝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心想方才的话不知被听去了多少,不由有些心虚。
“太子殿下有事?”
在凝月听来有些磕绊的声音,落在顾言酌耳中却柔和软糯极了。连日来失眠梦魇的疲惫,在此刻竟舒展了几分。
他直视着少女,静了一瞬:“也无事。”
无事?那他突然出现这般扫兴做什么。
“是有些事。”似乎也觉得不妥,他又补了一句。
面上似略带歉意,他后靠的手伸向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圆环形状,饱满剔透的白玉,柔和的线条似雕刻又似天然所成,静静躺在掌心,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凝月还知道,这玉佩在月光下透光而视,会隐隐折射出水下游龙之姿,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眼前忽而浮出一幕,男子握着脸色苍白的少女的手,望向月空,那些话仿佛就在耳畔:“月儿,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知晓你的委屈,只待我坐上王位,定要将伤害我们孩子的凶手碎尸万段。”
几乎是一瞬间,凝月瞳孔骤缩,胸腔重重一颤。
顾言酌将她带到京城,囚禁了她,一切非她所愿。可那个新生命的到来,却让梦中的她重拾了希望。自娘亲走后,她太孤单了。
亲人……她那么渴望啊。
哪怕,哪怕她恨顾言酌。可这个人,却又亲手碾碎了她最后的信念。
“报信的人耽搁了些时日,多有叨扰。这玉佩是我自小戴在身边之物,望姑娘收下。”
这番话已是极其露骨。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凝月迟迟没有动作,手心紧了又松,指尖无意识地微微靠近腹部。
一种怪异的、似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悄然涌了上来。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走神,男人声音微微抬高,将凝月从翻涌的情绪中拽了回来。
敛起眼底那抹嘲讽,她抬起头。
一副清澈天真的神情:“这个……很值钱吗?”
将那枚玉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瞳眸里恰到好处地盛着疑惑与纯真。
“自然。”顾言酌顺着话答了,见她那副感兴趣的模样,心下微微一跳,全然忘了介意这无价之玉竟被拿来与金银相提并论。
凝月笑了笑:“那正好。过冬的粮食确实不多了,小云,你一会儿陪我去趟当铺。”
说着便伸手去取那玉佩。指尖刚触上温润的玉面,男子的手却蓦然收紧,将玉佩牢牢攥住。
千钧一发之际,凝月反应极快地缩回手,指尖却还是不慎擦过他的掌心,令人反胃。
“你这是做什么?”小云惊得瞪圆了眼,一把将凝月的手拽过来藏在自己掌心里,半晌才憋出一句“登徒子”!竟用这种法子骗姑娘家的手摸!
顾言酌拧眉瞥了小云一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陆今已上前一步,只将小云拉走。确确实实只是拉走,凝月看得清楚,没有顾言酌的吩咐,陆今不敢对她怎样。
尽力忽略耳畔回荡着小云凄厉的叫声……“你——”
“你要当掉我给你的玉佩?”顾言酌身形一移,将凝月挡了个严严实实。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声音淬了毒似的,阴恻恻地响起。
凝月指甲掐紧手心,硬着头皮道:“不可以么?”
身前的呼吸陡然加重。她自顾自低声道:“殿下的伤眼看就要痊愈,我的药最多再撑三日。若不买些药材回来,我担心殿下的伤。”
低垂的面容上,生理性的厌恶还没来得及掩下,下颌已被两根手指捏住,蛮横地抬起。
白皙的肌肤上立时印出几道嫣红的指痕,雪颈被迫扬起,清浅的香气从衣领深处若有若无地溢出。
顾言酌对上那双乌黑的眼睛,不安颤动的睫羽下,透明的泪珠沿着粉颊无声滚落。
顾言酌一怔。
同样怔住的,还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顾相。
凝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
她怎么能哭呢?
下颌那两根冰凉的手指掐得愈发紧,指腹的力道泄露了主人的情绪。
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哭。可凝月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顾言酌的肩头,撞上院中那道突然出现的、清明淡然的黑眸——
那一刻,没由来的屈辱涌上心头,眼泪像失了控的珠子,簌簌滚落。
……
顾相幽深的眼底,倒映着这样一张脸。
凄楚可人,这般可怜。
短短几息,他收回了目光。心道也不过如此,竟让梦里的他为此三番几次失魂落魄。
本懒得掺和,可眼见着那张茫然的小脸,乌黑的眼睫颤啊颤,一颗又一颗的晶莹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啧。”
似不耐烦,又似无奈,声音透过清风递了过来。
男人薄薄的唇瓣轻轻一扯,清远疏淡中隐隐藏着一丝乖张锋锐。
“太子殿下的药不够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子下颌那抹嫣红的指痕上,不轻不重地开口。
兴致被打搅,顾言酌手指一顿,眼角微微用力,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转过身行了一礼:“皇叔怎么出来了。”
“走走。”答得利落,没有多余的目光,顾相径直走近。
眉眼含笑,朝着凝月道:“不知我的药可还够?”
嗯?
还在慌忙擦眼泪的凝月不由一怔。虽没指望他多好心,可他过来就是问这个?
冷色光线勾勒出顾相清隽的轮廓,淡扬的眉梢下双目熠熠。
薄唇溢出的笑意似和善又似温柔,与女子还半吊在眼睫上的泪珠对比鲜明,说不出的别扭。
“安王殿下多为旧伤,除非月圆之夜,否则用药无需太过精细,够用了。”
还有些哽咽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莫名带了些怨气。
顾相的话令顾言酌脸色沉了沉。
他这伤……放回京的消息迟迟没有回应。这伤,自然痊愈得越慢越好。
顾言酌敛了情绪,将玉佩收起,拢着袖子轻咳一声:“这块玉佩是我自小的心爱之物,卖不得。既然皇叔的药够了,那我也不必……”
话未说完,一道玉色从眼前掠过,稳稳落入凝月手心。跟着一道轻松的唤音:
“我这有块不值钱的玉佩,莫耽误,去给太子殿下买最好、最贵的药材。太子金贵之躯,早些痊愈,本王才安心。”
“凝月姑娘若是不够卖,尽管开口,本王这儿多的就是玉佩。”
顾言酌:……
凝月:……
顾相:本王有的是钱(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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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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