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夜晚的车窗紧闭,像一道屏障,将月光与室内隔绝开来。那原本该洒入的清辉,此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尽数吞噬。

凝月冷静下来,细细思谋。直至手边的茶水烟云散尽,她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比起落入太子府被顾言酌囚禁,她所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便是搭上安王府这条线。

凝月的马车与顾相的离得虽近,她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理由靠近,更何况林凡日夜守着,更到不了顾相跟前。

这么多天的停歇,耽搁了行程,最急的莫过于顾言酌。眼见顾相的伤情反反复复,而他自己身上的刺伤早已愈合了大半。顾言酌才会如此不顾安王的腿疾,强行催着上路。

可若是……她有法子医好顾相呢?

凝月一直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下来,额头昏昏沉沉。不久,柳眉渐展,沉沉睡去。

第二日启程,如林凡所言,军队不休不歇地跑了约莫四五个时辰,与大部队会合。紧接着又是一夜倍道兼程,直到第三日清晨,马车缓缓停下。

几乎是同一时刻,凝月睁开了眼。

“找我姐姐干嘛?”小云被吵醒,一把推开窗户,手叉着腰没好气地嚷道。

“还请凝月姑娘下车。”陆今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没有理会继续道。

片刻,凝月起身,不紧不慢地收拾衣物。小云一边替她挽发,一边气呼呼地嘟囔:“这大清早的,又要做什么好事!”

盘好的青丝插入碧竹发簪,又从余下的垂发中分出一缕,拢至胸前。小云打理好,拉住她:“姐姐……”

“我去去就来。”拢了拢小云的手,取下木梳,轻轻顺了顺她的发丝:“睡一会儿,等姐姐回来,给你梳个百合髻。”

安抚好小云,凝月一下马车,略扫了一眼四周。入眼的是一条极为宽阔的河道,水流湍湍,望不见尽头。河上横着一座数米宽的青石桥,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陆今抬头。

许是时间紧迫,少女净过的面容上隐隐可见细密的水气,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凝脂。与山上时那身宽衣粗布不同,今日她身着上等绸丝云团长裙,贴着玲珑身段,轻薄披帛搭在肩上,随风舞动,露出一截盈盈一握的腰肢。

黏腻的视线令凝月微微蹙眉。这才移开眼,双手拱起:“凝月姑娘,好久不见。”

凝月不语,只将目光转向别处。

知她还在生气,他继续道:“安王殿下的腿疾复发,太子差我请姑娘去看看。”

“我一介弱女子,劳得陆校尉与太子如此劳师动众地‘请’人,不敢当。”

这话一语双关。陆今的心仿佛被人攥了一下。只因那声“陆校尉”。明明在山上时,她还独独唤他“陆公子”。

拧起眉,压下心底那丝异样。

“如今随军的大夫皆对安王的腿疾束手无策。这些时日的相处,姑娘也算熟悉安王的病情,况且在姑娘的药炉中,安王殿下再未犯过腿疾,可见姑娘医术精湛。”

好些日子不见,女子似乎又清冷消瘦了几分,许是路途奔波,又许是……因为他?想起上次崖上之事,陆今的手心又攥紧了几分。似乎就是那日之后,凝月便不再唤他“陆公子”了。

她是气自己当时没有拦着太子?她竟是气恼这个?连太子这几日也对他敲打得厉害。这一想下来,陆今心中竟涌上一阵雀跃。

凝月见眼前人的眼神逐渐放肆,那卑劣的眼底竟眯笑起来,仿佛心情极好的样子。

“月儿……”陆今刚想上前一步,凝月便后退了三步不止。他愣住,暗恼地瞥了一眼身侧,正色道,“凝月姑娘生气也是应当的,只是别气坏了身子。姑娘这般美貌,若一直蹉跎在深山穷谷之中,未免可惜。等见过了京城的繁盛昌荣,自然会感谢在下。”

太子在前,月儿虽先爱慕于他,陆今心中越发得意,却也不妨碍他将她推予旁人。

这一番话倒把凝月逗笑了,“感谢?”

陆今听出她话中的嘲弄,微微皱眉。女子幽幽看着他,药庐时的温柔早已褪尽,清透的眸中只剩一片冰冷。

无奈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条道:“凝月姑娘,请。”

**

没有多久,凝月便被带至顾相的马车前。纵使方才再气不忿,此时心口也禁不住怦怦跳个不停。

指尖紧紧捏住袖口,面上却不动声色。提起裙摆,一手扶着把手,半人高的车厢前,一只脚堪堪踏上台阶。

“凝月姑娘。”陆今从身后唤住她。

又怎么了?再好脾气的人也不由蹙起眉。

“有些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已。”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凝月耳中。

她闭了闭眼,强忍住不耐。背对着人的面容上,柔嫩润泽的唇动了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吐出脏话来。脚下毫不犹豫地跃上马车,动作行云流水。

无人察觉的是,熏风拂过那精美丝绸织就的帘子,掀起一角。帘后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正望着前方,眉宇微微挑起。

马车内。

鼻尖萦绕着浅浅的龙鳞香。入眼便是几米长的柔软地垫,绣着精美纹样,一直铺到正前方的屏风长案。长案上错落着精致的瓷器玉器,就连一旁搁置蜡烛的烛台,都精心雕刻了繁复浮雕。

奢华侈靡。凝月不由在心中暗暗感叹。

“参见安王殿下。”直到身后陆今的声音响起,她才倏然一惊,迟钝地回过神来。

左侧,顾相倚着背靠,眼中倒映着少女的身形。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嗓音轻软:“民女见过安王殿下。”

马车内分外安静。

视线幽幽从那张略清瘦的面容上移开:“起来吧。”

想象中的清冷磁音,此刻却带着几分沙哑。凝月本能地想抬头看看他的舌苔,终是硬生生忍住了。

“咳……咳……什么风把陆校尉吹来了。”

顾相修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冰花缠丝白玉壶,玉脂般的壶身映衬下,指节莹白,隐约可见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脉络。

“安王殿下腿疾反复,太子忧心不已,特命凝月姑娘来为殿下请脉。”

一直垂首的凝月被提及,这才抬起头。

仔细端详顾相的脸色——很差。青丝拂过清隽的面庞,不见丝毫红晕,唇色也淡得近乎苍白。

她眉心一蹙,皱成一团。这个鬼样子,还开窗吹风。

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赞安王清俊如玉,仿若九天谪仙。可再如何病态,也不会是她心里所形容的那般“鬼样子”。奈何凝月是医女,望闻问切第一步,无关样貌,只观气色。

两人相视。未盛满的茶盏中,水面漾起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顾相微微垂着眼帘,就在凝月以为他要为难她时,他却伸出手,安静地搭在了案上。

**

窗沿的水珠嘀嘀嗒嗒,发出悦耳的细响。不远处的桂花树被风吹落一地黄碎,零零落落,分外婉丽。

凝月凝神诊脉,眉细长浓黛,明净清冷含着水光的双眸,在切脉时释放出无尽的专注与柔意。

纤细白润的指尖时轻时重,搭在腕处。柔润细腻的触感传来,顾相半掩的睫毛微微抬起。

许是太过专心,凝月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而不知,绕过窈窕的腰肢,恰好垂在顾相置于案下的手背之上。

小指的骨节稍稍抬起半毫,那缕青丝反而更探进一节,痒意一阵阵漫开。女子依旧神情专注,毫不知情。只有他的指尖,酥了几分,麻了几分。

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顾相脸色沉了几分,扭过头看向窗外。

这一动静倒叫凝月回过神来,“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了起来。

……

“安王殿下如何?”片刻的宁静被打破。

凝月过了一会,收回手,思索半晌,道:“脉象细长虚弱无力,寒气凝滞,又加风寒侵体,气血不畅。也难怪腿疾反复。”

如她所料——是装的。

“咳……咳咳……”

见顾相靠着椅背,咳得肩膀微颤。凝月抿了抿唇。

“凝月姑娘可有法子?”陆今继续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沉的:“有些麻烦。”

“安王殿下近日除了腿疼,是否还胸闷晕沉、夜里失眠、时而发热时而生冷?”她面上一派细心询问的模样,心中暗道这脸白得可真逼真,惯会装的。

说话间,那缕垂落的青丝从袖长指节上滑落。

顾相眼睫细微地颤了颤,抽回思绪,面上依旧挂着淡笑:“凝月姑娘说得没错,确实如此。”

微微垂头,做出一副虚弱之态。

当真也是学会胡诌八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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