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点了点头,走至一旁的桌前。上面早已铺好纸墨笔砚,她将发丝绑至身后,半弯着腰肢,提笔写下方子。时停笔凝眉深思,时游走如珠落玉盘。
厢内一时寂静下来,唯有指节叩击桌面的“哒哒”声时断时续。陆今顺着那声音望去,又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人提着木箱躬身进来。
“微臣参见安王殿下、陆校尉。”
陆今看向那人:“方太医,你便好好配合凝月姑娘医治安王殿下。”
“是。”
方进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凝月身上时,眼底掠过一抹怔愣。
被打断思绪的凝月停下手中的狼毫笔,笔尖的墨汁凝聚片刻,终是落下一点墨渍在纸上,抬眸望向这位方太医。
陆今不信任她?又或是,也不信任这位方太医?
不等她细想,陆今再次开口:“太医院派方太医随军,安王殿下的腿疾却迟迟不得医治……”他摇了摇头,轻啧几声。
若非林凡提议,他差点忘了,在山上时,安王的腿疾确乎未再犯过。可见这女子的医术确有些本事,他们倒一直小瞧了她。只不过……那些杂屑,也配让凝月姑娘瞧病?
“臣医术不精,望安王恕罪。”
方进的声音响起,陆今眼底的厉色被掩了下去。只见那位身材微胖的大夫急切地放下木箱,提着衣摆朝顾相的方向跪下请罪。
“无碍。本王的腿疾,连你师傅都只能缓解一二,何况是你。”顾相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们说话的空隙,凝月安静地站在一旁,望着自己刚刚写下的方子上,轻轻抿了抿唇。她用了母亲留下的医书中,那个治疗外伤久愈后经脉郁结有奇效的方子。
只是……
“可否让在下看看姑娘的方子?”方太医朝她躬身问道。
凝月顿了顿,点头。
方进接过药方,从起初的拘谨到渐渐点头,再抬起头时,那张圆润的脸上已涨得通红,眼底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我怎么没想到,在黄精白芷中加入枸根子!”他说着又指着方子摇了摇头,“可凝医师这方子,应当还没写全罢。”
凝月一边惊讶于方太医对她的称呼,一边轻声应道:“还少几味药中和,我尚未想好。”
并非没想好,而是不能暴露。
方子是好方子,可顾相的病症并非外伤久愈,而是长年累月的寒气反噬。何况眼下未到月圆,顾相的腿疼也远未到最煎熬之时。他如此大张旗鼓拖累行程,想必另有所图,这她便无从得知了。
但从顾言酌不顾一切强行上路的架势来看,接下来定然不会放缓行程,可他也不想顾相的伤当真加重。
她想接近顾相:在顾言酌那,她得让顾相好转;而在顾相这,即便他再装病,若不配合她“好转”,也必定不能再加重。
至于开方,她既不能暴露自己已察觉顾相的腿疾是假,又需不动声色地缓和他的寒痛,好叫他知晓她的用处。
耳边是方太医滔滔不绝的感慨,凝月默默深叹一口气。视线不经意往上一抬时——
清雅矜贵的男子一只手撑着下颚,眉宇懒散地挑起,长睫微垂,淡淡阴影下那双淡漠不明的眸子。不知已往她这边望了多久。
“凝月姑娘会的倒是多。”盯着她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淡然冷漠,偏偏唇角勾着几分弧度,似笑非笑。
原是方太医说到了她这几日的事迹。凝月想起自己在山上时几次三番强调医术欠佳、催促他们赶快离开,此时只得硬着头皮道:“略知一二。”
她想尽快略过这个话题,奈何方太医不肯罢休,连连否认:“凝大夫太谦虚了!在下早就听闻军中有位女子医师,温婉心善,治好了将士们的湿症。就连百夫长林凡的兄长,因撅土筑路时摔断了腿,也是姑娘医治的,如今已经能勉强站起来了。”
……凝月越听,越发觉得身上的目光愈发灼热。
“哦?”
凝月:……
顾相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平静剔透的双眸将她踌躇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素白纤细的手指垂在腰间,不自觉搅在一起,未染蔻丹的玉指被揉得微微泛红。顾相垂在一侧的手指不可察地动了动。心头浮起的那丝异样情绪,令他在瞬间失了兴致。
当真是过于在意这个女人了。
霎时间气氛微变。凝月敏锐地察觉出一些异样,轻敛双眸。当时身为女子,为催促他们离开撒些小谎也无可厚非。安王不至于这般小气罢……
除却这个原因,她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许久,一道声音传来。
“你倒是心善。”疏淡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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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骑的兵马踏过地面,落叶被马蹄卷起,翻滚着四散。绵亘几里外的“嗒哒”马蹄声层层叠叠,在旷野间回荡不绝。
铁甲与兵戈反射出细碎刺目的森冷寒光。十几名精兵列队而立,将一辆豪华马架团团围住。外围的将士各行其是,无一人朝那马车的方向多看一眼。
马车内,门帘犹在摆荡,透过晃动缝隙,依稀可见一名男子正朝着里厢方向叩拜。
正是方才从顾相那里赶回的陆今。
“殿下。”
屏风后一阵窸窣响动,一双长靴从屏风后缓步踏出。
“如何了?”
“已将凝月姑娘派去医治安王。从她与方太医的对话来看,安王殿下确是腿疾复发。”
方太医乃太医院叶院史亲传,诊治应当出不了差错。可安王在山中月余,不说容光焕发,至少也算得上悠闲自得,全无腿疾发作的迹象。偏偏一踏上回京之路便复发,且有愈发沉重之势。顾言酌不得不疑心。
“许是在山上时,是凝月姑娘的汤药效用。”见顾言酌迟迟未应,陆今抬首道。
男子在听到“凝月”二字时,眉间的距离松懈了几分。
他缓缓坐下,问道:“她怎么样?”
“消瘦了些。”陆今停顿片刻,又道,“不过臣已劝解过,凝月姑娘会明白殿下苦心的。”
顾言酌唇角微扬,那笑意里裹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可转瞬,眼底又浮起一抹冷厉的光。到底,还是不够乖巧。
“那几个被她治过的伤兵,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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