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殿下误会了。殿下圣体,寻药一事更需谨慎,民女自然要牢记住殿下身边之人的长相,免得出了岔子。”
徐徐图之,急不得。凝月重新打起精神,声音却依旧像被揉皱的纸,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
滴水不漏的回话。顾相没有动作,目光落在那张几乎白得透明的脸上,
纤颈微低,湿润的发尾垂在细腰处。分明是一副柔弱可人的模样,内里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韧劲。
让人生出想要弯折的心思。
**
雨水渐歇,偌大的车厢在凝月走后显得格外寂静。
祥云纹窗半开,光线重新涌入车厢。织锦毛毯上,顾相半斜着身,懒懒开口:“怎么?”
他眯眼望向一旁踌躇不前的子霄,后者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殿下……不想帮凝医师?”子霄说完又皱了皱眉,缓慢摇头。
“为何要帮她?”
“她的药方,对殿下的寒毒确有奇效。”子霄顿了顿,继续道。
殿下速成的缩骨之术造成的伤害不可逆,他曾四处求访根治寒毒之法,始终一无所获。没想到这般偏远的蛮荒之地,竟藏着一位医术如此特殊的女子。
虽不能根治,但若能留在殿下身边,自然再好不过。
顾相的视线落在右腿上,久久未动。
子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念头愈发笃定,方才说的药理是一桩,其二……殿下对凝医师,似乎不一般。京中倾慕殿下的贵女不在少数,殿下的态度向来和煦中透着疏淡,唯独对上凝医师时,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比方说,方才那番话里若有若无的酸意……子霄眉心蹙起,觉得自己像在胡思乱想。
拈酸吃醋?他竟将这样的词用在殿下身上。
直到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重响,他才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头去。
“勿要擅作主张。”
方才散开的云层又沉沉拢聚,四周暗了下来。桌上的杯盏泛起层层涟漪,水面黑沉沉的,看不清底。
又是一片夜色。
凝月从安王的马车处离开,绕去后营地打听了一趟,得知林凡告假后,才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林凡虽是顾言酌派来看守她的人,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凝月觉得此人胸襟磊落,是个端方正直的性子。也不知他兄长现下如何了,是否也遭了不测?
他是少军,又是太子的人……应当能得些恩许罢。
轻轻摇头,耳畔是小云均匀的呼吸声,可她怎么也睡不着。
现实一团乱麻,梦境又像一条毒蟒,攀上她的脊背,时刻吐着信子。梦里的一切如同地狱,没有自由,没有灵魂,成了任人摆布的玩物,受尽折辱。
黑暗中,凝月的十指不自觉向掌心蜷紧,呼吸渐渐沉重。
“夜里深寒,姑娘怎么出来了?”
她裹着厚氅,在马车的门板处坐下,轻声道:
“透透气。”
清浅的声音被“咯哒咯哒”的马蹄声吞没了大半。
寒风漫卷,锋利如刀。青丝散落,拂过未施脂粉的脸颊,眼前渐渐混沌,像有什么模糊了视线。
她宁死,也不会再落入那样的境地。
****
马车颠簸的时日一日比一日难熬。夜夜惊厥,骨头像要散架,凝月终是病了。
好在早有防备,路上采摘了不少治愈风寒的草药,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倒下。
“咳……”
灌下最后一口汤药,苦涩沿着喉管一路淌下去,眉心不由自主地拧紧。
“姐姐,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亲自熬药?”
“无碍。”
今日起得晚了,匆匆叮嘱过小云,凝月便急忙下了马车。帘子刚撩开,冷风便横扫而入,寒气肆虐。雪白毛氅之下,不合时宜的轻薄衣袂被风卷起,飘摇不定。
一阵初雪过后,天地笼在银装素裹之中。
凝月站在一株青柏下。她所用的药性特殊,熬制工序繁复,这些日子一向亲力亲为。只是今日……她抬头望了望天,格外冷些。
将手凑到炉边烘着,却迟迟觉不出暖意。抬头时,青柏经雪洗过,青翠欲滴,她无聊地吐了口雾气,脑袋有些发沉。
顾言酌远远便瞧见了这幅画景。
美人清冷孤傲,如瓷般的肌肤上只余唇间一抹淡红,无端显出几分凄美破碎,摄人心魄。
那目光过于炙热,凝月似有所感,转头望去。
视线相触的一瞬,她眼底翻起寒意。
他怎么在这?
不怪她这般诧异。替安王熬药时,为不耽误行程,她与安王的马车会停下休憩,晚间则加急赶路追大部队。此刻顾言酌的车马应当早已走远了。何况他这般青天白日地来见她,就不怕柳家那边生出不悦?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凝月愣了一瞬,微微低下头,声音冷得像凝起的冰碴子。
顾言酌大步流星走近,眉头微皱:“怎的穿得这样少,如何能不生病?”
不待她答话,他又轻笑一声:“真是固执。”
他不喜她穿白,便次次派人送来各色鲜艳的衣裳。起初凝月还勉强换着穿,可天越发的冷,之前的衣裳太过单薄。顾言酌大约也没料到,她宁肯挨冻,也不愿向他低头。
“也罢。”
他看中的女人,自然与京城那些无趣的贵女不同,他也乐意纵着。
且退一步便是,到底是他下手太重,十几条人命,吓着娇人儿了。
顾言酌涣散的目光定定落于她面上,望见她耳尖被冷风冻得泛出薄红,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绷得紧实,强忍着肌肤上的战栗垂首不肯与他对视。
他微微倾身逼近,抬手便要抚上她泛红的耳珠。
凝月浑身猛地一颤,脚步踉跄往后急退半步。顾言酌动作一顿,转瞬改了心思,径直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殿下!”凝月嗓音发颤,几番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抽不回自己的手。
掌心裹着她柔软细腻、微凉如玉的手,顾言酌心底竟漾开几分浅浅愉悦。
“你非要穿素白与本王作对,也别伤了自己。明日我让人送白衣过来便是。那些将士的家人,都会厚待。”
话语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哀悯。凝月脑中嗡嗡作响,睫羽颤得厉害,呼吸起伏不定。顾言酌正要再近一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太子殿下。”
顾言酌脸色骤变,眉角一压,松开了手。凝月连退几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冷风一过,激得她打了个颤。
顾言酌转身将手负在身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陆今怎么连这点时辰都拖不住柳玄?
他沉声道:“何事?”
“收到京中传书,臣四处寻不到殿下,原来在此处。”柳玄作揖,起身时目光扫过凝月。
凝月不想被柳家人留意,可此时若躲闪,反倒更惹人猜疑。
大大方方向柳玄行了一礼,柳玄目光未作停留,转向顾言酌,像是等着一个解释。
“本王来向凝姑娘问询皇叔近况。”顾言酌走向柳玄,神色坦然。
“不知安王殿下如何了?”
“已然大好。”顾言酌朗笑几声,“凝姑娘操劳,皇叔的腿疾已有日子没反复了。京中来信,正好将这好消息一并传回去。”
凝月暗暗佩服顾言酌的演技,言真意切,情感自然流淌,若非她就是当事人,只怕也要被他这番模样骗了去。
柳玄点了点头,又问:“凝月姑娘的药方,竟能缓解安王殿下的腿疾?”
凝月目光微亮,正欲开口,顾言酌已抢先道:“凝月姑娘医术虽佳,却也需方大夫从旁相辅。待回了京城,皆有重赏。”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三言两语,便将她一分心血全数抹去。
也是。被人知晓她能医治安王,对顾言酌没有半分好处。更何况,梦中的他从未将她的医术放在眼里过。信庸医逼她喝下堕胎药,就连五皇子病重时她明明早有察觉……
凝月瞳孔骤缩,一股混杂着惊愕与不祥的酥麻感瞬间窜遍全身。脑中碎片迅速拼合,她仿佛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此事非同小可。压下翻涌的心绪,耳边顾言酌的声音还在继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