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的病症既已大好,凝姑娘也该好生歇息。余下的日子,便交由方大夫安排便是。”
留下这句话,顾言酌很快便与柳玄一同离去。炉火滋滋冒着青烟,灰白的天空渐渐飘起碎玉般的细雪,冷莹莹的。
看来,此地离京城不远了。
顾言酌来时清空了所有人,凝月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瓷瓶,里面装着的,是冬山玉磨成的粉。
细密的寒风刮过肌肤,麻木而冰凉。凝月蹙了蹙眉,泛红的手指绷得发紧,针刺似的疼。
缓了片刻,才端着药炉起身。没走出几步,便远远瞧见有人朝这边走来。
“子霄大人?”她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上去。
“殿下等得久了,派我来问问药如何了。”
凝月望了望天色,比这更晚送药的时候也有过,今日怎么专程派子霄来催?压下疑惑,应道:“已经熬好了。”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嘶哑。
子霄接过药罐,转身要走。凝月忙道:“大人虽跑了一趟,但太子殿下吩咐,明日便由方大夫全程接替,所以今日我还得再为安王殿下请一回脉。”
她以为顾相既派了子霄来取药,便不必她再跑一趟,遂低声解释了一句。
子霄点头,“凝医师,请。”
步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临上马车前,凝月取出袖中帕子,系在脸上。
“凝医师。”刚掀开车帘,便见一个身着淡粉菊纹上裳的小姑娘,与小云一般大的年纪。端着盆热气腾腾的松枝水走来,步履轻稳。
“医师可要净手?”她笑盈盈地问。
凝月愣了愣,想起方才被触碰过的手,点了点头:“多谢。”
“医师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小丫鬟弯起眉眼,声音脆生生的。
虽与小云年纪相仿,处事却利落周到得多。凝月笑着应了声好,擦干手,掀帘入了里间。
熟悉的沉香味萦绕鼻尖,桌案后的人淡淡朝她望过来,目光落在她倒药的动作上,汤药入碗,热气腾腾散开。
“请安王殿下伸手。”
顾相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帕子和嘶哑的嗓音,手中那串盘得油光水滑的籽料玉串,转动之势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放下玉串,撩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两人自那日后便无话,子霄退下后,屋子里更是静谧得只听见雪子融化的沙沙声。
凝月微微倾身,将一缕险些飘散到顾相手边的发丝撩至耳后,素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动作从容流畅,身上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混着松柏的清冽,还夹杂着一缕……别的味道。
顾相下巴微抬,余光掠过那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顿了片刻,深墨色的瞳眸渐渐晦暗。
“不知我的病症如何了?”
他忽然开口,凝月指尖一紧,那轻轻搭着的触感骤然按下,短暂的凉意令顾相平放的手腹几不可察地弹跳了一下。
是凝月走神了。顾相的脉象她早已熟稔,此番请脉,一则做戏做全套,二则……她余光掠过那碗汤药,悄悄定了定神。
讪讪松开手指,朝他友好地笑了笑:“恢复得差不多了。”
……
女子唇边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顾相忽而觉得,她脸上那条帕子碍眼得很。
短暂的沉默。
“子霄。”
“属下在。”
“送只袖炉进来。”
凝月还在恍惚着,手上便多了一只温热的袖炉。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备给她的?
她压下诧异,抿了抿唇,指腹细细摩挲着炉外的绸套。长睫不自在地垂落,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腰间。
一把匕首,银灰色刀柄,熟悉的物件。
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她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再回过神时,正对上顾相的目光,慌忙别开了眼。
凝月捂唇轻咳一声,由衷道:“安王殿下的匕首真好看。”心思散漫地想着,若是能再送她便好了。
“好看?”顾相眉梢微挑,解下匕首。凝月以为他要递过来,谁知他手臂一转,径直将匕首藏进了胸前衣襟里。
她不想用“藏”字,可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说法。
……
终究没亲眼看着顾相喝下那碗药。凝月回去的路上,也不知是药效起了,还是身子暖和了些,嗓子已不似清晨那般疼了。
**
冬天的天暗得早,窗外的云层越压越低,寒风卷过,枝头残雪簌簌而落。
“这汤药……”子霄关上窗,回头犹豫道,“殿下要如何处置?”
黑漆描金山水纹的茶案上,那碗凝月送来的汤药早已凉透,纹丝未动。
子霄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凝医师医术精湛、品性上佳,对殿下也算尽心。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撞见她往药炉里添粉末时,没有第一时间戳破。
何况,方才他禀告时,殿下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及。抬起头,见顾相依旧半靠在原处,似乎从凝医师离开后便不曾动过。
他又看了一眼那碗凉透的汤药:“属下去查查这药中的粉末是何物。”
说罢正要转身,顾相屈指在瓷碗边缘轻轻一弹,发出一声脆响。子霄应声停下。
顾相自腿伤之后日日与药材为伴,对药味自然敏锐。这药端进来时他便觉得熟悉,冬日清宁的雪气里夹着山间土壤的味道,很淡,却格外特殊。他曾在凝月山上的药庐里闻过。那夜凝月听到顾言酌梦中呢喃时,显然动了杀心。
浓棕色的汤药里沉着一片暗影,目光落进去,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默地吞没了所有涟漪。
蓦地传来一声嗤笑。
“不必了。”
子霄暗叹口气,凝医师的心思他也能猜到几分,只是暗道她脑瓜不灵。为了躲太子,何苦出此下策。若肯开口求一求殿下,殿下未必袖手旁观。只是不知这药性如何,于身子有无折损。
“你先下去吧。”子霄正分析着,顾相的声音淡淡传来。
他应声上前,正要端起汤药一并退下。
“放下。”
子霄手一顿,抬头,须臾便反应过来:“殿下三思,还是待属下查清楚……”
“我说要喝了吗?”
见顾相抬首,拿起一旁冷却的茶水,手腕悬停,茶汤倾落。子霄一默,犹豫片刻,终是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马车外,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天地。一片雪顺着门缝溜进来,瞬息便融成一道水痕。
荧荧暗影下,青隽的身影微微俯身,右手食指缓缓划过药碗杯口,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把匕首,单手推开刀鞘。
银亮的刀面映出他流转的黑瞳,光影交错,浮动着看不清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唇齿微动……
始终留心门内动静的子霄,回头望了一眼,苦皱着眉。
暗暗腹诽:又没拦着您,好歹让属下查清楚了再喝不成?
什么底细都不清楚,您老就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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