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后，穿过湖心九曲石桥，便是一座雅室。

凝月进门先闻见淡淡的松墨香。离窗不远处，男子斜倚在酸枝木圈椅里，一手执卷，风穿过纸页沙沙作响，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殿下。”

男人闻声看来，熹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神色半明半暗。

凝月心中倏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情绪，像被什么缓缓缠住。只一瞬，那人动了动，光影错开。

顾相眼里已漾满笑意，挑起的眉心盛着三分意外，明明白白写着：怎么想到来这儿了。

凝月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一瞬，咬了咬唇道：“来向殿下道谢。”

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劝说吴婶，无果之下只得先将人安顿下来，一耽搁又是好些天。直到今日才想起还未曾来道过谢。这么多人住进府里这么久，现在才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

“无妨。你本就是本王请来治疗腿疾的贵客，不必客气。”语气平平，恰好拂去她那点细微的窘迫。

“殿下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既来了，凝月便想顺道诊一诊脉，好据此另换方子。三月一个疗程，距离上次针灸已过数月，好在冬山玉的药性已完全去除。剩下便是缩骨之痛，暂时难以根治，但她心下笃定，下回月圆之前定能减轻三成痛楚。

顾相似早已料到她要说的话，默默将手腕搁上桌案。雪色袍袖顺势卷起，露出一件再熟悉不过的物件。

正是她借他的那串玉珠，颗颗圆润，静静绕在腕间。

凝月微微一怔，顾相似乎也没料到会被她撞见。

……

脸上的错愕随即掩下，又弯了弯唇，语调缓慢：“这玉串本王甚是喜爱，再借我赏玩几天何如？”说着将玉串摘下，在指间随意把玩了两下，珠玉相碰，发出细微脆响。

凝月虽没有那般重的男女之防，可这玉珠是她自小贴身之物，如今落在旁人手上摩挲……几息之后，她先错开眼。

刚要开口，便见顾相已将玉串藏进袖中。那动作利落得仿佛生怕她夺回去似的。

“罢了，今日便不诊脉了。”他道。

凝月：“……”

“殿下若是喜欢，多盘几日也无妨。”倒也不必这般急着赶她。

“……”

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了一瞬，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鲜亮的嗓音：“皇叔！”

凝月刚要屈膝退下，一道杏黄身影已从她身侧嗖地窜了过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四爪蟒袍，金线龙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皇叔，我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转，注意到屋内还有旁人，脚步顿时稳重了几分，嗓音也刻意压沉下来，努力扮出大人的模样。

凝月停在原地。

“小五儿？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

顾相合起被风吹散的书页，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坐下。顾冀一边落座一边打量还站着的凝月，好奇道：“让我猜猜，这位姐姐就是父皇说的凝医师吧。”

凝月微微颔首，垂眸间思绪微动。

五皇子……安宁的日子过得太久，她险些忘了。

“殿下，民女以为，今日还是应当诊个脉。”她开口，顺势留了下来。

梦里的顾言酌对五皇子下药，她既然知晓，便不能袖手旁观。她看向那顾冀，才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心头不由一软。

无论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

**

春风卷着落花掠过水面，屋里静悄悄的。

凝月的三指落在顾相的腕间，与往常不同的是，她的心思不在听其脉象上，而是借着契机观察起五皇子顾冀的面容。

唇若涂朱，红黄隐隐，明润光泽，一望便知是气血充足、身体康健之人。

回想梦中所闻，五皇子并无旧疾，却一日病似一日，拖了数月便暴病而亡。太医查不出缘由，只当是天不假年，能这般无声无息，必是有人早早的便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下药之细微，下手之耐心，绝非一日之功。

顾冀：“凝医师……”

凝月看向声音方向的顾冀，以为他问自己安王的脉象如何，故作深沉道：“安王殿下恢复的很好。”

五皇子呆愣地点点头，而后又移开目光，神色有些奇怪。偏偏移开的目光又时不时的瞟来，凝月察出不对，望了眼顾相，只见他眼睫扇阖向下，示意她。

顺着他的目光。

……

她不知何时已放松了手，三根手指不再是规矩地搭着，而是整个掌心都贴了上去，柔柔地覆在顾相的手腕上。

乍一看，不像是诊脉，倒像是在……摸他。

……

“……”

凝月讪讪收回手，尴尬得不知如何解释，手也烫的厉害。

“呵呵……”顾冀适时替她解围，语气里满是夸张的吹捧，“凝医师当真医术高明。”笑意漾得荡开，分明在忍着什么。

凝月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眼睛也不知该往哪儿放，余光瞥见顾相微微上扬的唇角，脸唰地更红了。

“既医术高明，不妨让凝医师替你也诊一诊脉。”好在顾相低咳一声后，缓缓开口，过了这话题。

凝月正愁如何寻机替五皇子把脉，如今顾相主动递了台阶。她的心思很快落到顾冀身上，见他笑嘻嘻地说了声“好啊”，便将手腕递了过来。

半柱香过去，仔细辨着脉象。时间一久，指尖下隐约传来细微的躁动，五皇子显然坐不住了。

“殿下脉来如微风吹羽，轻清流利，乃平和无病之象。”她缓缓道。

顾言酌莫非还未动手？可梦中的五皇子便是今冬开始不适的，那症状悄无声息，若是下毒，算着日子也该有端倪了，再迟便容易让人察觉出药性。

“只是右手寸关略显滑滞，恐怕是近日饮食稍厚，脾胃运化略欠灵动。”她说了个谎，眼下也只能这般提点。

“啊？”顾冀摸了摸脑袋，有些不信，“不会吧，近日没吃什么啊……”目光扫过顾相的方向，眼珠一转，立刻笑嘻嘻改口，“凝神医说得是，最近确实吃得杂了些，回去一定少食。”

“神医？”顾相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凝月“……”

“可不是神医？”顾冀接话，“宫中那么多的太医皆对皇兄的腿疾束手无策，凝医师不仅缓解了皇叔你的病症，竟还敢向父皇保证，能治好皇叔你的腿疾。”他顿了顿，“虽然只有一成，可侄儿相信凝医生。”

说着，那双眼睛倏地亮起来，仿佛已然看见他心目中谪仙般的皇叔，阔步如风、行止自如。

那该是何等风姿？

顾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未觉前头的人已不知何时敛笑沉颜，面色阴郁。

……

日头西沉，暮色苍茫。

送走五皇子后，凝月的手腕蓦然被人攥住！那手烫如烙铁，灼得她心头一跳。

“你为何要向皇兄说，能治好我的腿疾？”

顾相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凝月睫羽轻颤，垂眼：“我想留在安王府。”

“留在安王府的法子多了去了，我不信你只选这一条。你该明白，那番话有多危险。”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靠得极近，字字清晰地落在凝月耳畔，呼吸几乎拂上她的肌肤。男子锋利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像在极力压着什么？

彼时情形，即便凝月坦言毫无胜算也无妨。之所以在圣前迟疑，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桩事——趁如今，先替顾相那条腿的将来铺几步路。毕竟梦里，顾相的结局，与腿疾的暴露脱不了干系。

可这些梦中之言，凝月没法与顾相明说，只能仰起脸望着他，一双眼睛水润清澈，无辜得无可挑剔。

而顾相只需稍作思量，便已洞悉她心中所想。

……

像被什么轻轻一撞，心跳蓦地快了几分。这感觉并不陌生。上次女子替他试针时便是如此，只是那一回一闪而过，这一次却久久沉不下来。

心底那头一直压着的困兽正在苏醒，一下一下撞着牢笼。顾相越是想压住，它便越是躁动。

将她锁在身边、藏起来，只许自己一个人看？

“殿下？”凝月疼得轻轻唤了一声。

顾相喉结上下滚了滚，眉头紧锁，缓缓松开掌中那截柔软，在身后暗暗攥紧了拳。

……

看出来了吧，男主就是表面正经，其实内心也阴暗的很，平时掩饰的好，无欲无求，也是因为没有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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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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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