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月娘,回来了?”

凝月一进屋,吴婶就迎上来。

“吴婶。”她乖巧唤道,心思却还在刚刚顾相的怪异行为上。

“怎么了?”

吴婶问道,见她摇头,又问,“月娘刚刚是去见安王殿下了?那玉串可拿回来了?”

凝月眼前蓦地掠过那串珠子在顾相指间流转的模样,心头一颤,慌忙敛神甩开,连他方才的举止也一并抛却,再不思量。

“安王殿下说还要再多赏玩几日。”本欲含糊带过,抬眼却撞见吴婶眸中的焦灼,心头一稳,认真解释道:“吴婶且放宽心。安王殿下救过我数次,人品贵重,断不会贪我这一串玉。何况这是我娘留下的念想,吴婶不提,我自己也迟早要讨回来。”

“我知道,可……”这两日她从小云那儿探了些底,这安王确是人品贵重、可靠之人。只是眼下情况特殊,她终究心下难安,焦虑不已。

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末了只摆摆手:“罢了,还是之后……再说吧。”

……

自那日起,子鸾便被拨到凝月身边伺候。她与小云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两人成日腻在一处,这小小院落便没个安静时候,叽叽喳喳闹个没完。

这不,刚换个花枝的工夫,两人又追闹起来。

“子鸾姐姐,你给我站住!”

娇脆的嗓音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小云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气鼓鼓地捧着花盆,指尖蘸了水便朝子鸾甩去,抬手一扬,水珠飞溅开来。凉意四散,暑气倒被冲淡了几分。

凉亭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绕着石柱穿过回廊,笑闹声惊得檐角雀鸟扑棱棱飞起。

凝月旁观看得真切。

子鸾步法轻巧,辗转腾挪间从容避让,小云连泼十数次,次次落空。直到气急败坏跺脚嚷着“不闹了”,子鸾这才“恰巧”被她泼中。小一击得手,小云顿时斗志重燃,又兴冲冲扑了上去。

如此往复,回回吃亏的都是小云,偏偏她最是起劲。

凝月看在眼里,心下沉吟,子鸾大抵也出自暗卫营。

回想近日顾相种种反常,又特意遣子鸾贴身护她周全,先前竟还暗自揣测猜忌。一念至此,不由惭然,只觉自己心思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说来也怪,同出顾氏一脉,骨血同源,性子却判若云泥。

顾言酌心思深沉,虚伪贪妄,满心皆是算计野心;顾相却温润谦和,屡次救她于危难,行事妥帖,处处周全。

纵使明知他心怀谋逆,可每念及此,凝月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悖逆的念头。若来日当真让顾言酌那般人物登临帝位,苍生何安?她竟隐隐觉得,那龙椅之上,坐着顾相,倒还更好些。

此念一闪而过,心头却莫名空落下来,一缕异样缠绕不去,连她自己也无法参透其中缘由。

初夏风暖,枝头绿意渐浓,凝月索性不再深想,目光漫然投向远处仍嬉闹不休的两人。正出神间,忽见吴婶缓步进了院门。

“吴……”凝月忽然停住。

连日来,吴婶日日外出,她曾好奇问过一次,吴婶只说是找点活计。可吴婶本就不愿久留,又怎想着出门找活计?

上次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凝月的指尖搭在桌上,食指轻点着石面,这是她长久诊脉留下的习惯,凡是思考时不自觉的动作。

日头渐渐西斜子鸾和小云总算收了嬉闹,将那几枝有些蔫了的花细细插进瓶中,喷上花露重新唤活,摆放妥帖。

两人并肩走来时,凝月起身递过锦帕,目光落在子鸾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好奇:“近来外头倒是有些热闹。”

安王府素来清幽静谧,往日鲜少听闻人声,这几日却总能隐约听见墙外传来阵阵动静。

“姑娘许是不知,再过两日,便是文国二皇子入京朝拜的设宴大典。恰逢圣上体恤百姓,降下惠民恩旨,城中顺势筹办起市井盛事。”

子鸾一边说着瞧了瞧院外,“离着倒是有些距离,姑娘可是觉得吵了?”

凝月摇头,这文国二皇子进京都这样久了,才开始设宴?

子鸾瞧出她对此事颇有兴致,便顺势将打探来的消息道来:“我还听说,此番文国二皇子主动向圣上请旨,求娶宁德公主为妃。”

宁德公主?那个和亲的公主。

远赴异国,尚未拜堂成亲,未婚夫──也就是文国大皇子,便身故了。据如今的流言所说,这大皇子死于自己的亲弟之手。

如今杀兄者求娶自己的兄长未婚妻……凝月紧了紧眉。

之前也曾问过顾相,为何没有将公主一同接回京城。

当时,他是怎么答的?

他只拢着眉,望向窗外,什么也没答,凝月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场雨……那疑问像跌进了深谷,看不见底,也迟迟没有回音。

她何尝不知?女子的命运,从踏上和亲之路那一刻便已定死。两国交好,她是桥梁;两国交恶,她便是弃子。

“那皇上可曾恩准?”吴婶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冷不丁问了一句。

“娘,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小云拍着胸口,连退两步。

凝月到底比小云稳重些,虽也吃了一惊,只眼睫微微颤了颤,神色很快又敛了回去。

“这倒不清楚,皇家深浅,我等微末之人,着实猜不透,”子鸾摇摇头,又道,“就如那文国二皇子,从前名不见经传,如今竟借着回拜之名,堂而皇之地认下弑兄之罪,更将本国狼子野心一并抖落出来。他认下的这些,恐怕文国尚不知晓。真不知此人打的什么算盘。如今口口声声求娶宁德公主,怕也只是想借我朝之势,求个庇护,免得一回去便被生吞活剥了。”

“这文国,简直蛮荒。”小云愤愤。

凝月倒是不惊于文国狼子野心。

在梦中,先帝病亡,顾言酌之所以迟迟未能举行登基大典,正是因文国屡屡来犯,边境烽火不息,百姓流离失所,朝局动荡之下,只能草草顺位,权且稳住江山。

说来那贺兰逸,倒确实有几分本事。顾言酌接连遣派数位大将,竟皆大败而归。

文国大军一路长驱直入,直逼安单县。

距京都最外层防线,不过咫尺之遥。若非顾言酌最后御驾亲征,拼死一搏,那一战,怕是凶多吉少。

可顾言酌……当真有如此军事才能?

凝月低头瞥了眼空空的手腕,有些不习惯,心口莫名跳得快了些。

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待她回过神来,窗外已是月挂中天。星辰疏疏落落,庭前竹影被冷白的月光拉得细长,夜风拂过窗棂上的灯笼,光影忽明忽暗,明明灭灭。

凝月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觉得脑中乱糟糟一团。

梦里的她,被顾言酌囚在深院,寸步难行。说是预知梦,能窥见的天机却寥寥无几。若非如此,又何苦躲在安王府中,不敢踏出半步?她何尝不知这不是长久之计,可眼下,也实在别无他法。

“求娶宁德公主”?梦中并无此事。

她之所以向顾相打听宁德的事,不过是出于一份恻隐。那个女子,实在太可怜了。

和亲的夫君身故,她被文国皇帝收进后宫。文皇年迈,早有正妻,即便宁德身后还撑着一个沉国,到了那边,终究也只是个妃嫔罢了。若仅如此,忍一忍,倒也能捱过去。

可偏偏,后来两国还是交上了战……

凝月心头一紧,灌了口凉茶才勉强稳住心神,继而细细推敲起来。

不日便是文国二皇子的朝拜大典。若二皇子当真开口求娶宁德公主,皇上没有理由舍贺兰逸而拒,转而将宁德送入文皇后宫。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宁德公主的命运,变了。

垂眸,凝月手中茶碗捧得极紧,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抿紧唇,将那颤抖连同茶汤一并死死压住,可碗盖磕碰间发出的细碎声响,终究还是泄了几分心事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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