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疾不徐地行着,穿过长街,绕过坊市。
“凝月姐姐,你刚刚诊脉的结果如何?”许佳汝见凝月从太尉府出来便一直沉思,也一直乖巧地没有打搅,可时间久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脉象未见异常。”凝月沉吟片刻,终究只得出这一句。
许佳汝倒也不曾讶异,苦笑道:“宫中请来的几位太医,亦是如此说辞。只是柳姐姐如今这般光景,身子既无恙,又何至于此?”
自顾自言语:“柳姐姐虽心仪太子殿下,却也绝非那等将男子日日念在口中的性情,难不成是中邪了?”
比起柳温言脉象的异常,凝月更在乎柳温言刚刚见到她时说出的话。
不会伤害她?
她捂上腹部,只有在梦中,那一杯毒酒是她求着柳温言给她的,如今她们从未见过,柳温言为何要对她说出这句话?
马车悠悠停住,车身微微一震。不待车内人反应,车帘便被人从外掀开,一道身影利落地钻了进来。
“太、太子殿下……”许佳汝惊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顾言酌已撩袍落座。
“这条路偏僻,孤已将无关人等清除了,两位姑娘放心。”
说完,便缓缓靠近凝月,视线自上而下流连打量。
“太子殿下如此行径,未免太不妥当!”
许佳汝急急出声,生生截断了那缕纠缠的视线。顾言酌的眉心微动,看了一眼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眉目舒展,举止端方的模样。
正色道:“是孤不妥,只是太久不见温言妹妹,又得不到消息,这才唐突。月儿……”
“殿下,”凝月打断,“殿下还是唤我名字。”
“温言妹妹究竟得了什么病?”顾言酌仿佛听不见般,语气放缓,担忧的模样。
柳温言这般症状,也怪不得太尉府封锁消息,对外称病不让其见人。柳家之所以让她们进去,也全是看着许佳汝与柳温言的关系,希望能够开导一二。
见人不答,顾言酌眯了眯眼,向前再移上一步,碰上许佳汝向前挡了挡。
额上的青筋动了动,终是停住动作:“月儿,你是不是在怪我那日拒了父皇的旨意?”
凝月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太子殿下。”许佳汝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凝月姐姐是我请来的,为的是去陪柳姐姐说说话。柳姐姐如今病着,您若当真关心她的病症,自该亲自登门太尉府,而不是半路截上我们的马车,如此不合礼数。”
她平日在凝月面前总是一副娇憨软糯的模样,可到底是武将世家,脊背挺得笔直,气势半分不输。人是她许佳汝请出来的,她便要原封不动将人送回去。上回那些女郎对凝月姐姐的流言蜚语,她已见识过了,绝不能再让凝月姐姐因自己而平添是非。
顾言酌自觉已忍得够久了。偏过头,朝车帘外轻轻咳了一声。下一瞬,车帘被人掀开,许佳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一把拉了出去。
“大胆,你——”她的惊呼声戛然而止,显然已被捂住了嘴。
一瞬间,凝月脸上的血色薄薄地褪了一层。没想到顾言酌竟真敢如此胡来:“你想做什么?许家……”
“不过是被许家那老头参上一本罢了。”顾言酌轻描淡写地打断她。
耳边总算清静了。顾言酌缓缓倾身,朝她靠近了些,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清浅香气。
微微阖了阖眼,抬手揉了揉额侧,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与不甘:“贺兰逸竟阴了我一手。父皇撤了我的职权。如今,连许家这个丫头片子,都敢骑到我头上叫板了。”
扣住凝月的手。女子拼命挣扎,腕骨在他掌中扭动,却始终挣脱不开。
顾言酌索性将她整只手捏进掌心,十指收紧,“月儿,上次拒了父皇的旨意,孤有难言之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去。
凝月咬着唇。
“如今我能抓住的,只有柳家的支持了。”他继续说着,“父皇责骂我,柳家也不让我见温言……孤实在是有些怕,这才不敢让父皇赐婚你我,孤虽心悦月儿,可孤成就大业,需要背后的势力。”
握着凝月的手缓缓靠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触她的发丝。“不知你信不信,”似有些累,越说越轻,“近日孤头疼得厉害,总是梦到你。”
梦。
这个字,令凝月浑身一震,连挣扎都忘了。她至今仍记得,那日在山上,顾言酌昏迷中的那一句“月儿”。
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近地正视顾言酌。男子眼下确实有些乌青,面容也略见疲惫,但气色尚佳,仍是健康之人应有的红润气血,不似抱病之态。
然而……顾言酌向来爱惜羽翼,那副温润谦和的君子面具戴了这些年,从未在人前摘下。他行事最讲分寸,何时曾做过这等出格之事。
光天化日之下截下许家的轿子,还强行掳走许将军家的小女儿?
这不对。
他的精神……似乎不太对。
“太子,”凝月的声音沙哑,最后几个字几乎失了音,“你梦到了什么?”
顾言酌见她终于肯开口,便不再逼近:“孤也说不清楚,醒来便忘了。但孤相信,梦里面都是你,月儿。”
“孤从未这样欢喜过一个人。你离开安王府,来孤这儿好不好?”
凝月又迟迟没有说话,他的语气骤然转冷:“你以为,顾相能护你几时?”
“他日孤登大宝,”垂眸看她,唇角微挑,那笑意里藏着十分的笃定,“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孤也会将你抓回来。”
凝月的脑袋嗡的一声。
……
*
梦中红绳系的铃铛,金丝链条叮铃铃的声响,如畜生一般绑在床上,凝月猛地睁开眼睛。
还是白日,入目熟悉的帐顶,手畔枕着脸颊,指尖微微蜷起,串珠冰凉的贴着下颌。
心跳声太响了。
凝月缓缓坐起身,锦披滑落肩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竹帘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垂着头,沉寂了许久。久到屋内的光线都似乎暗了几分,她才缓缓抬起脸,再抬眸时,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方才的犹疑,似下定了决心。
……
**
“当真要离开?”
案前的男子闻声抬眸,手中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落下,在宣纸上晕出一片沉沉的黑。
凝月沉默点头。
顾相将看了一眼纸上洇开的墨迹,将笔搁下,“今日之事是我疏忽。本王也未料到,太子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拦截许家的车驾。”
“不——”
凝月望向他,那双含烟带水的眸子,惊惧尚未散尽,水光盈盈,像只受了惊却无处可逃的雀儿。顾相眸色微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关殿下的事,”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已经……为殿下添了太多麻烦了。”她不想再与顾言酌那个疯子斗下去了,现如今,她只想逃离,越远越好。
顾相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未干的字上。呼吸平缓,姿态松弛,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教他动容。
“哦?”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也好,你既做了决定,本王自是尊重。”
凝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
“殿下大恩,凝月必定铭记于心。还有殿下的腿疾……”
“不必了。”顾相淡淡将其打断。
凝月一怔,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可那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男人负手转向窗外,日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
“一些疼痛而已,”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本王也不是不能忍受。”
还想说些什么。
“你既打算离开,便早些做好准备。朝拜大宴已经结束,贺兰逸也待得够久了。约摸就是这两日,他便要返回文国。”
话已至此,显然是不想再谈了。
凝月垂下眼,将舌尖的话咽回去,福了福身,沉默着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清风拂面而来,带了几分潮意。
缓缓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玉佩,方圆之形,质地温润糯白,一看便是盘了有些年头的旧物。这正是当初在山上,顾相将抛给凝月的那一枚。
顾相没有找她要回过,不知怎的,她到今日也没有还回去。凝月盯着玉佩出神,目光像是穿过那温凉的玉质,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月娘。”
吴婶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旁,抬手轻轻扶着她的脑袋,缓慢抚摸。
凝月将玉佩收回掌心。
“我无事。”她道,“我已经与安王殿下道别了。过些日子,我们就随哥哥离开。”
吴婶看了眼她的面色,点头说了声好。
贺兰逸那边很快收到消息,不过半日,他便入了宫,向圣上请辞。回程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
两日后。
夜风喧噪,树影摇曳。厚重的雕花窗格透出几分隐约的烛光,映得屋内人影不明。
紫云烟细细密密地盘绕在香木之上,袅袅升腾。青白釉色的梅瓶静立案边,瓶身泛着幽冷的微光。
案上铺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详细记录着太子近日的动向。其中一道朱砂标注,格外扎眼。
颤声娇。
几十年前,已灭的西方罗兮国所献。效用如其名,因上不得台面,被封入库中,积尘至今。直至前几日,有人悄悄潜入,将此物取走。
作何用呢?
内应的消息素来七日一报,今日不满三日便急匆匆送来,正是因为这“颤声娇”。
子霄还探得另一桩事,太子在贺兰逸出城二十里处,设下了埋伏。此物的用途,不言自明。眉峰骤然拧起,凌厉如刀锋,“属下这就派人,先将那颤声娇盗走。”
堂堂一国太子,竟使出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当真令人不齿。
顾相修长的手指搭在淡青色的瓷杯上。
淡淡语音,略凉薄道:“打草惊蛇。”
“那属下去换了这东西。”子霄提议。
传闻此物用法极多,且除了那法子……没有解药。若顾言酌派人埋伏,他们亦可增援。只是这种阴损的毒物,只怕令人防不胜防。
“不必。”
此话落下,迟迟不见后话。子霄静静立着,等。
顾相将拿起那张写满消息的纸,递向烛焰。火舌舔上纸角,缓缓攀爬,烧至半处时,他眼睫一抬,食指与中指精准地掐住那簇焰苗——
火灭了。
垂眸看着纸上那道朱砂标注,沉默良久。而后将纸张平整折起,收入屉中。
才看向子霄,神色中复杂的光芒微微一闪,缓缓开口,“搞清楚太子埋伏的人手以及回程的线路。”
“是。”
夜已深了。
窗扉半掩,夜风从缝隙间挤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的草木气息。那风不大,却吹得窗棂上糊着的旧纱簌簌作响,像什么人在暗处低低叹息。
子霄离开后,男人便一直坐在暗处。
蜡烛早已燃尽,连最后一缕青烟也散入了夜色。架上沉默的书册,一并像浸在陈年墨汁里,模糊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暗色。
青隽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远处不知哪里的微光勾出一线冷硬的弧度。
偏偏要离开呢?
念头像一根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去的,如今已经长进了骨肉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他缓缓抬起手,借着微弱的夜光看着自己的指尖。
顾言酌是个阴鸷小人,他当然知道。
可他自己呢?
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像刀锋上映出的月光。
他也不是个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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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太子兄长端正谦逊,太子妃嫂嫂贤良淑德。
而他谢澜——是条野狗。
世人皆爱兄长的温润如玉,他便也学着兄长模样,束冠正袍、颔首浅笑,把獠牙藏进袖中。等来日那金銮殿上换了人坐,他便要将兄长珍视的一切,一样一样夺过来。包括那位坐在东宫正位、对他永远温和得体微笑的——嫂嫂。
阮家那个庶女,是怎么回事?
脑蠢,胆小,满眼写着趋炎附势,笨拙得令人发笑。与嫂嫂的贤淑端庄毫不相干,唯独那张脸还有点看头。
可谢澜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撇过去。那张脸生在那样蠢笨的一个人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妖冶的颜色,惊慌的眼神,像一只误入猎场的野兔——最可笑的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有多招眼。
罢了,收了吧。
那天夜里谢澜把人抵在榻边,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兄长哄嫂嫂那样:“跟了我,嗯?”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耐心。
阮棠瞪着他,胸膛起伏,眼眶通红,忽然一把推开他,裹着衣服就往门口冲——鞋子都没穿。
“我不做妾!!”门摔在脸上的那一刻,谢澜没动。
他站在那儿,抬手摸了摸鼻尖。上面还蹭着她发间的花香。
忽然就笑了。笑得整张脸都活过来,眼底的野犬终于从皮囊下面探出半个头。
“不做妾?”
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被她扯歪的衣领,对着那扇紧闭的门,低低吐出一句——
“那你最好祈祷,这辈子别落在我手里。”
因为野狗,是最记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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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视角
阮棠活了两辈子,最大的意难平,是一顶“妾”字压弯了脊梁。
上辈子她伏低做小,看正室端坐高堂,品茶掌家、惩戒偏房,风光无限。而她熬尽半生,只换来一捧凄凉。
一朝重生,阮桃花幡然醒悟,立下两大人生信条——一,死死抱住天命之女、未来太子妃的粗大腿,蹭气运、避灾祸;二,洗去妾室命格,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堂堂正正做正妻!
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恨不能把“安分守己”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可千算万算,偏偏撞上了京都人人忌惮的煞神谢澜——容颜妖冶,性情乖戾,连手握天命的太子妃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偏执乖戾学人精煞神 × 只想保命当正妻的笨蛋美人】
#两个不懂爱的人,在互相拉扯里学会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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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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