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凝月便去顾相院中道别。到了才知,顾相天不亮便已出门。
她在院门前站了片刻。晨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只能将备好的几张药方托人转交,默默离去。
转身的那一瞬,院中最高的那座楼阁上,雕花窗扉被人从内里推开了一道窄缝。
一道人影立在窗前,逆着尚未明朗的天光,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出那人肩线清瘦,脊背笔直,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松开了窗棂。
他没有出声。
甚至没有动。
只是那样站着,垂着眼,目送那抹纤弱的身影穿过□□,绕过假山,渐渐融入晨雾深处,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最终,消失不见。
……
“月娘?”吴婶掀开帘子唤她。
凝月看了一眼后方的路,此路通往宫禁,长街之上安安静静,连车轮滚动的声响都无。
掩下眸中失落,朝着一旁的子鸾叮嘱:“配方的药,需用砂锅慢煎,切忌铁器入灶。先以清水浸没药材两指高,浸泡半个时辰,武火煮沸后再开文火慢熬。”
“姑娘放心,我都记着呢。”子鸾点头。
“那我们便离开了。烦请替我向殿下转达一声谢意,这些时日多有叨扰。”
“子鸾明白,姑娘多加保重。”
……
车驾一路向城门方向疾驰。因挂着安王府的令牌,出城时无人盘问,一路畅行。待离城十里,官道旁已可见贺兰逸的车队等候多时。
片刻,一道车帘落下,将外头的暑气一并隔开。
行驶的马车内不算宽敞。吴婶挨着凝月坐在一侧,小云挤在两人中间,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对什么都新鲜。
对面坐着的是贺兰逸,生了一张极惑人的脸,鼻梁高挺如峰,唇色殷红。狭长的凤目,瞳色浅淡如琥珀,看人时半阖着,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却能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在小云看来,妖精也就长这样了罢。歪着脑袋,瞧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是凝月姐姐的兄长?怎的长得不像呢……”
“不得无礼。”吴婶低声斥了一句,暗中在小云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
“嗷——”小云吃痛,小脸皱成一团,鼻子嘴巴几乎挤到了一处,圆圆的脸蛋上写满了委屈。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吴婶,却到底没敢再出声。
凝月弯了弯唇角。
贺兰逸放下手中的信件:“奶娘不必拘束。”
眼尾微微上挑,目光亦是正大光明地落在小云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开口解释。
“我长得与父皇相像,而阿月……”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像娘。”
小云木木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嘀咕,这人说话,总喜欢紧盯着人看,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偏偏她从小到大,还从未与哪个男人对视过这样久。抿了抿肉嘟嘟的唇畔,到底还是没能撑住,先缩回了目光,轻轻靠在了凝月的肩上。车身柔和悠悠地摇晃,风从帘底钻进来,睫毛慢慢耷下来。
贺兰逸微微后仰,一同眯起的眼浮起几分兴味,随即微微停滞,转头朝向似乎一直望着他的凝月,温和一笑:
“阿月先挤挤,过了这片山路,我再另备大马车。”
凝月缓慢点头。指尖搭在座下的软垫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行了近一个时辰的路,马车终于在一处路边茶馆前停了下来。
众人下车时,腿脚都有些发软。小云第一个跳下来,嘴唇嘟嘟囔囔地揉着被颠得发酸的腰,紧接她扶着吴婶下马。
茶馆内。
檐下的阴影正好遮住午后的日头,一阵穿堂风吹过,泥土混着青草气息。
棚外荫凉处,两名护卫趋步上前,垂首听命。贺兰逸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回到茶桌。
“接下来走官道,马车我已换了两辆大的,两人一辆。”说完,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小云。
凝月这时开口道:“小云与我一辆马车罢,哥哥觉得呢?”
贺兰逸垂着眼,时间静默片刻,“好。”
稍作休整后,车驾重新上路。
凝月换乘了新的马车,踏进去的第一感觉便是宽敞。其实先前的马车也不算小,只是四人挤在一处,连转身都费劲。
抬手掀开车帘,一股特殊的香气蓦地涌了过来。
那味道她从未闻过,本能地嗅了嗅,想分辨究竟是何种香薰。可再吸时,那香味竟霎时间消失了。
“月姐姐,怎么了?”
小云见她堵在门口问道,一只脑袋作势也要探进去,被凝月一把拉出。
“这香……”凝月蓦然抬头,朝着贺兰逸的方向:“哥哥,这马车……”有问题三字还未出口,四面八方忽然跳出数十名黑衣人,刀光森冷,将车队团团围住。
几乎是一瞬间,贺兰逸便已冲到凝月面前,伸手要将她拉向自己的马车,却不料,身后有人早已盯死了他。
一道寒芒破空而至,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暗器擦着风声呼啸而来,直取他拽向凝月的那只手。
贺兰逸没有躲。
利刃穿进贺兰逸手掌的同时,他抓着凝月与小云的肩膀,咬着牙将两人扯进自己的车驾。
掌心剧痛如灼,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往下落,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如匹练横扫而出,净是杀招,两名扑上来的黑衣人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抬脚踢开一具碍事的尸体,翻身跃上车辕,鲜血淋漓的手掌攥紧缰绳,猛地一扯。
“驾——!”
骏马长嘶,铁蹄扬起漫天尘土,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夜幕,马车终于停住。
“哥哥!”
凝月扶着摇摇欲坠的贺兰逸下了马。几乎是半坠半摔地跌下来,她拼尽全力才堪堪托住他的重量。
“哥哥,你怎么样?”
她一边问,一边急急地去搭他的脉。可指尖刚触上他的腕,便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也没法静下心来,那根脉象在她指下跳了又断,断了又找,反反复复,怎么也摸不准。
自己的身上也烫得厉害,她猜到是那股异香的问题。
贺兰逸的手掌几乎见骨,凝月扯下头上的簪子,背过身在自己的手上狠狠划下,剧痛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重新探脉。
好在这暗器无毒。
望了一眼贺兰逸。
他闭着眼睛,似乎沉睡了去。又看了一眼那满身的血迹,血量虽多,却不至于令人昏迷。暗器上应当是用过迷药了。
这说明,那些黑衣人并非冲着取命而来。
“月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小云帮着一起包扎好贺兰逸手上的伤,声音里压着哭腔。一地血痕斑斑驳驳,沿着来路蜿蜒而去。只怕用不了多久,追兵便能循着这痕迹找到他们。
凝月的指尖在发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指节泛白。
这脉象的异常,以及身上那股诡异的燥热,足以说明刚刚那异香是何效用。强迫自己平复呼吸,一下,两下……可那股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压住的火苗,越是往下按,越是往上窜。
热意从腕间蔓延至手臂,又沿着脊背攀爬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顾言酌!
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攥紧的手心里已是一层薄汗。
她们得立刻离开。
风动。
树影哗啦一响,数道人影已悄然落地,将三人团团围住。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贺兰逸尚在昏沉中,被人一把制住。小云尖叫了半声便被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凝月抬眸看向为首那人——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眼熟。
“……林凡?”她不确定地开口。
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她认得的脸。只是那张脸上,往日的老实端正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她从没见过的、淡淡的、却令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凝月姑娘还记得我?”
凝月眉心紧锁,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林凡将面罩随手一丢,缓步上前,手上那把尖刀随意地转了个花,然后刀尖抵上了贺兰逸的喉结。
“既然如此,凝月姑娘还是随我走吧。”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住手!”凝月脱口而出,声音微微模糊,“他可是文国二皇子。你若动了他,只怕顾言酌也会惹上麻烦。”
林凡的刀刃停在贺兰逸喉间,没有再进,却也没有移开。“或许吧,只是我的任务便是带你回去见太子殿下,只要姑娘配合,他们自然无事。”
夜风穿林而过,吹得所有人都衣袂猎猎作响。
凝月的舌尖抵着齿缝,身上愈发的滚烫,无疑是告诉她,她清醒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这样被顾言酌抓回。
她不甘心啊。
忽然,一道箭矢破空而来,快如流星。
“咻——”
林凡手臂中箭,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抵着贺兰逸尖刀脱手掉落。凝月快速上前将人扶住,回头。
月色之下,一道身影立在不远处。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手中的弓弦犹在微微震颤,发出细若游丝的嗡鸣,像是在叹息。
“……殿下。”
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又颤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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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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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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