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菜已经有点凉了，他也没去热，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第二天早上穆池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又碰见了陆烨。

他提着盲杖站在电梯口，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早上好。”他说。

“早。”穆池站到他旁边。

电梯到了，穆池先走进去，陆烨跟在他后面。穆池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行。

“你去哪。”他问。

“便利店。”陆烨说，“买点东西。”

“你一个人去。”

“嗯，习惯了。”

穆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送你去吧。”

陆烨愣了一下，“不耽误你吗。”

“不耽误。”

电梯到了一楼，穆池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烨，对方正站在门口，脸微微仰着，像是感受着风。

那个画面让穆池心里猛地一疼。

他说不出为什么疼，只是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躲开。

“走吧。”他压下心里那种感觉，走在陆烨旁边。

他的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陆烨的节奏。两人并肩走着，穆池偶尔会轻轻碰一下陆烨的胳膊，提醒他前面有台阶或者有路障。陆烨总是很快反应过来，然后低声说谢谢。

“你总是这么照顾人吗。”陆烨忽然问。

穆池想了想，“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穆池沉默了。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从见到陆烨的第一面起，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别让他一个人，别让他受伤。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该这样做。”

陆烨没有再追问。他走在穆池旁边，脚步很稳，盲杖在地上轻轻敲着。

到了便利店，陆烨拿了需要的东西，走到收银台结账。穆池站在门口等他，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陆烨的头发上，让他的发丝看起来是浅棕色的。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锁骨。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穆池低下头，没有再看了。

陆烨拿着东西走出来，穆池顺手接过去，“回去吧。”

“你不上班吗。”陆烨问。

“今天休息。”

陆烨点点头，又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穆池忽然停了下来。

“你家里有没有人做饭。”他问。

陆烨摇摇头，“我自己做。”

“你能做。”

“能，只是时间比较长。”陆烨笑了笑，“反正我也不着急，慢慢来。”

穆池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这边吃。”

话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怕对方觉得他是同情，更怕对方答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矛盾的想法，明明是自己主动开的口。

陆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盲杖在地上轻轻滑动。

“那我帮你洗菜。”他说。

穆池看着他，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陆烨开始到穆池家里吃饭。

穆池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买好一天的菜，下班回来的时候陆烨已经站在他门口等着了。两人一起进门，陆烨帮他洗菜，穆池炒菜，配合得意外默契。

穆池发现陆烨虽然看不见，但做事很仔细。洗菜的时候他会用手摸过每一片叶子，确认洗干净了才放在篮子里。削皮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几乎不会削到手。有时候穆池看着他认真做事的样子，会忘记锅里的菜，直到油都快烧干了才回过神来。

吃饭的时候陆烨坐在他对面，穆池会悄悄把菜挪到离他更近的地方。陆烨看不见，但筷子总能精准地夹到菜。他会夸穆池做得好吃，语气真诚得像个小孩子。

穆池看着他把饭吃完，然后自己去洗碗。陆烨坐在沙发上等他，和岁岁玩，岁岁很喜欢他，总是赖在他腿上不肯下来。

等他洗好碗走出来，陆烨就会起身告辞。穆池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自己开门进去，然后关上门。

每天晚上都这样，一成不变。

可穆池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个时候了。下班的时候他会加快脚步，买菜的时候会想今天做什么陆烨会喜欢。回家的路上他会走得很快，然后在看到家门口那个身影的时候又放慢脚步，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走过去。

陆烨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笑，侧过头对着他的方向，“今天回来的早。”

穆池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瓦解。

“嗯。”他说，“路上没堵车。”

然后陆烨会伸出手，穆池很自然地接过去，扶他起来。陆烨的手很凉，每次握到的时候穆池都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握着，暖热就好了。

这种想法只有那么一瞬，很快就会被他自己按下去。他们只是邻居，只是偶尔一起吃饭的关系。等陆烨适应了这个地方，等他的生活回归正常，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穆池觉得自己应该早一点做好这样的准备，省得到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可是当那天陆烨没有来敲门的时候，他还是坐不住了。

穆池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平时陆烨六点半就会到他家门口等着，今天却一直没动静。

他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岁岁趴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

“他可能是加班了。”他对着岁岁说。

岁岁打了个哈欠。

穆池又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去了隔壁。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掏出手机给陆烨打电话。

铃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穆池没多想，用上次陆烨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陆烨趴在客厅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穆池冲过去把他翻过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打了120，然后蹲在陆烨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冷得吓人，一点温度都没有。

“陆烨。”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都在发抖，“陆烨。”

陆烨没有反应。

穆池把他的头放到自己腿上，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害怕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害怕到眼眶开始发酸。

救护车来得很快，陆烨被抬上担架推进车里，穆池跟着一起坐上去。他的校服上沾了陆烨手心的冷汗，现在坐在车里风一吹，凉得很。

到了医院，陆烨被送进急救室。穆池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冷淡。

“你是穆池。”

“是我。”穆池靠在墙上，“您是哪位。”

“陆毅常。陆烨的父亲。”

穆池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他的低血糖犯了，是不是又没吃早饭。”陆毅常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给他说过很多遍了，他就是不记得。”

穆池看着急救室的门，忽然觉得很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陆烨不记得照顾自己，还是气陆毅常这种漠不关心的语气。

“您是当父亲的。”他说，“能不能多关心他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怪我。”陆毅常说。

“我没有资格。”穆池说，“只是他在家里晕倒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陆毅常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联系了护工，马上到。今晚你在那边的话，就陪陪他吧。”

然后电话就挂了。

穆池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靠着墙。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子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想起第那次见到陆烨的时候，对方站在菜市场里，盲杖碰到了他，脸上全是歉意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感，明明个子那么高，却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后来他知道陆烨看不见，心里更软了几分。他不知道这种心情叫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骂他的时候他只当没听见，别人避着他的时候他也不会在意。可这个人只要对他笑一笑，他心里就会乱很久。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没有大碍，只是低血糖发作，需要休息。

穆池跟着护士把陆烨推到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陆烨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睫毛垂下来，安静得像一幅画。

穆池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睫毛。

陆烨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穆池飞快地缩回手，心跳得很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那一瞬间很想碰他，想确认他是真实存在在眼前的。

陆烨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某个方向。穆池下意识站起来，凑近他。

“感觉怎么样。”

陆烨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穆池。”

“是我。”

“你送我来的。”

“嗯。”

陆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穆池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陆烨握住了，握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穆池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陆烨的指腹贴着他的手背，温度还是很低，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早上没吃早餐。”他说。

“忘记了。”陆烨轻声说，“一起床就有点头晕，想去拿药，结果没走到就……”

穆池抿了抿嘴。

“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叫你起来吃饭。”

陆烨愣了一下，“不用这么麻烦……”

“不是麻烦。”穆池打断他，“你要是再晕一次，我心脏受不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有多暧昧。陆烨显然也愣住了，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病房里安静极了。

“你是不是，”陆烨的声音很轻，“有点在意我。”

穆池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夸张。他看着陆烨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微微颤抖的嘴唇。

在意吗。

怎么可能不在意。

从见到他第一面起，他就已经在在意了。他去便利店的时候会想会不会遇见陆烨，做饭的时候会想陆烨会不会喜欢吃这道菜，晚上的时候会留意隔壁的动静，听到关门声才会放心地睡着。

这叫在意吗。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陆烨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陆烨说，“我是说，我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知道。”穆池说，“我早就知道了。”

陆烨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穆池看不太懂。

“你不嫌弃就好。”陆烨说。

穆池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慢慢地把手指插进陆烨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不嫌弃。”他说。

陆烨出院那天，穆池请了半天假来接他。陆烨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仰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

穆池嗯了一声，走在他旁边。

两人回到小区，陆烨没有回自己家，跟着穆池进了他的屋子。岁岁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跑过来蹭他，陆烨蹲下来摸它的头，岁岁发出满足的叫声。

穆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暖。

“你休息一下，我去做饭。”他说。

“我帮你。”陆烨站起来。

“不用，你刚出院。”

“我已经好了。”陆烨很坚持，“让我做点什么，我不想总是你照顾我。”

穆池看着他的表情，最后还是妥协了。两人站在厨房里，陆烨负责洗菜，穆池负责切菜。水声哗哗地响着，穆池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美好到他有些恍惚。

他停下切菜的动作，转头看着陆烨。陆烨低着头，手在水池里小心地搓着菜叶，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穆池凑过去，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陆烨的动作停住了。

穆池的手还停在他耳边，指尖轻轻碰着他的耳廓。他看见陆烨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穆池。”陆烨叫他。

“嗯。”

“你是认真的吗。”

穆池放下菜刀，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吗。”

陆烨抿了抿嘴，“我只是觉得太快了。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你怎么就确定……确定想对我好。”

穆池看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可到嘴边只剩一句：“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你站在那里，我就想往你那边走。”

陆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在水里无意识地搅着。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其实，”陆烨的声音有点哑，“我从第一面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

穆池愣住了。

“那天在菜市场，你被我的盲杖撞到，没有发火，反而把我带到盲道上。你的声音很好听，我回去之后想了好久。”陆烨说，“后来在便利店遇见你，我其实认出你的声音了，故意多待了一会儿。再后来搬过来，也是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穆池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

“嗯。”陆烨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找人查了你住的小区，然后搬到了你隔壁。”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穆池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陆烨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笑什么。”陆烨有点急。

“我笑我们俩都挺傻的。”穆池说，“你为了认识我搬到隔壁，我为了照顾你每天提前下班买菜做饭。”

陆烨听了，嘴角也弯了起来。

“那我们半斤八两。”

“嗯。”穆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你要不要和我这个半斤八两的人在一起。”

陆烨的手从水池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手碰了碰穆池的胳膊，顺着他的胳膊摸上去，最后停在穆池的脸上。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穆池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角。

“我想记住你的脸。”陆烨说，“光靠声音不够，我想记住你长什么样。”

穆池闭上眼睛，让他一点一点地摸索。陆烨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记住了吗。”穆池问。

“记住了。”陆烨收回手，“和我心里想象的一模一样。”

穆池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陆烨的呼吸乱了。

“你是第一个。”穆池说，“对别人从来没这样过。看到你就想靠近，听你说话就想笑，你生病我急得想打人。”

“我脾气其实不好。”陆烨说。

“有多不好。”

“会摔东西。”

“摔完我给你收拾。”

“还会冷战。”

“我话少，陪你冷。”

“还有……”陆烨顿了一下，“我的身体不太好，不是只有低血糖。”

穆池看着他的脸，把他拉近了一些。

“那我照顾你。”

陆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穆池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陆烨的声音有点哽咽，“对谁都这么好吗。”

“不是对谁都这样。”穆池把他拉进怀里，“只对你。”

陆烨靠在他肩上，身体微微发抖。穆池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就像那天在医院里一样。

岁岁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着他们。

穆池和岁岁对视上，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