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烨在穆池怀里靠了很久。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穆池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闭上眼睛，心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

过了好一会儿，陆烨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穆池看到了，没有拆穿，转身继续切菜。

“你去坐着吧，马上就好。”他说。

“我不。”陆烨站在他旁边，“我说了要帮你。”

穆池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继续洗菜。两人在厨房里又忙了一会儿，岁岁在门口蹲得不耐烦了，走进来蹭陆烨的脚踝，又去蹭穆池的，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它是不是饿了。”陆烨低头，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脚边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动来动去。

穆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到点了，是该喂了。”

他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进食盆里。岁岁立刻跑过去，埋头吃起来，尾巴高高翘着。

陆烨听着岁岁吃东西的声音，笑了一下，“它吃东西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嗯。”穆池说，“和你吃饭的时候差不多。”

陆烨愣了一下，“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陆烨哼了一声，耳朵又红了。

穆池发现自己很喜欢看陆烨耳朵红的样子。那种从耳尖一点点蔓延开来的红色，像是某种无法掩饰的情绪，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饭菜上桌，穆池把筷子递到陆烨手里，又把几个菜的位置说了一遍。陆烨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穆池看着他吃饭的样子，自己也动了筷子。两人面对面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

“你今天晚上还回去吗。”穆池忽然问。

陆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想让我回去吗。”他反问。

穆池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随便你。”

陆烨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没有再提回去的事。

吃完饭，穆池去洗碗，陆烨坐在客厅里，岁岁跳上沙发窝在他腿上。陆烨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背，岁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穆池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陆烨靠在沙发上，微微侧着头，手指陷在岁岁柔软的长毛里。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穆池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他想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就像他每天拿着相机拍街景、拍树叶、拍天上的云一样。可他又觉得相机装不下这一刻，装不下陆烨坐在他客厅里摸他的猫的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叫什么呢。

穆池想了想，心里浮出一个词，又被他按了回去。

太快了。他对自己说。

他走过去在陆烨旁边坐下，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陆烨感受到了，往他这边偏了偏头。

“洗完了。”

“嗯。”

“你洗碗总是洗很久。”陆烨说，“每次都能听到你在厨房里哗啦哗啦的响好久。”

“怕洗不干净。”

“你是那种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人吧。”陆烨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做饭认真，洗碗认真，照顾人也认真。”

穆池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嗯了一声。

陆烨笑了一下，“你这样会被人欺负的。”

“没人欺负我。”穆池说。

“有。”陆烨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严肃，“那些人骂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还口。”

穆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陆烨说，“有一次我站在楼下等你，听到小区里有人说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穆池沉默了。

“为什么不解释。”陆烨问。

“没什么好解释的。”穆池的声音很淡，“他们觉得我奇怪，就让他们觉得好了。我不想浪费时间。”

“可是你会难过吧。”

穆池没有说话。

陆烨的手从岁岁身上移开，在沙发上摸索着，碰到了穆池的胳膊。他顺着胳膊往下，握住了穆池的手。

“以后不会了。”陆烨说。

“什么不会了。”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被骂了。”

穆池看着他。陆烨的表情很认真，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黑夜里的灯。

“你连他们在哪都看不见，怎么帮我。”穆池说。

“那我就站在你旁边。”陆烨说，“他们看到我，就不会只盯着你一个人了。”

穆池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不怕他们也骂你。”

“不怕。”陆烨说，“从小就被骂到大的，早就不当回事了。”

穆池的心疼了一下。他想起陆烨说的那句“我的身体不太好，不是只有低血糖”，想起他手腕上那些淡淡的痕迹，想起陆毅常电话里那种冷淡的语气。

这个人，原来也过得不怎么样。

“陆烨。”他叫他。

“嗯。”

“以后他们骂你，我也会站在你旁边。”

陆烨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穆池看见他的嘴角在发抖。

“你这个人。”陆烨的声音有些哑，“怎么老是抢我的台词。”

穆池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陆烨没有回去。

穆池给他找了一套自己的睡衣，放在他手里，告诉他卫生间在哪。陆烨点点头，自己走过去了。穆池看着他走路的背影，他没有拿盲杖，手扶着墙壁慢慢地走，每一步都很稳，显然已经把这个房子的布局记熟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穆池坐在床边，听着那水声发呆。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里，陆烨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空中摸索他的手。想起陆烨说我找人查了你住的小区然后搬到了你隔壁。想起他在厨房里用手指描摹自己的脸，说和他心里想象的一模一样。

穆池把脸埋进手里。

他想，原来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天雷地火的。是他在洗菜的时候你帮他拨开额前的头发，是他吃饭的时候你悄悄把菜挪到他那边，是他走路的时候你下意识放慢脚步。是很多个瞬间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人完整的模样。

原来爱情来的这么快。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打开，陆烨走出来，穿着他的睡衣。衣服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他半个手背。领口也大，露出一片锁骨。

穆池看了他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衣服有点大。”陆烨拉了拉袖口。

“下次给你买合身的。”

话说出口穆池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陆烨显然也意识到了，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

穆池给他指了指床的左边，“你睡这边，靠墙。”

陆烨走过去，摸索着躺下来。他躺下之后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穆池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

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穆池。”陆烨叫他。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算数吗。”

“哪些话。”

“你说你不是对谁都这样，只对我。”

“算数。”

陆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穆池。穆池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是他常用的那款。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陆烨的声音很轻，“我骗了你。我不是低血糖发作才晕倒的。”

穆池偏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我有心脏病。”陆烨说，“从小就有，治不好，只能养着。我父亲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太管我的，他觉得花太多精力在一个活不久的人身上不划算。”

穆池的手指猛地收紧。

“上次去医院，不是因为没吃早餐。”陆烨的声音越来越轻，“是我忘了吃药，心率失常。医生说如果再晚一点送来，可能就没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穆池的声音有些紧。

“怕你知道了就不想和我在一起了。”陆烨说，“谁会愿意和一个动不动就犯病的人在一起。每天都要吃药，情绪不能激动，不能太累，不能做很多正常人可以做的事。”

穆池翻过身，和他面对面。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陆烨没说话。

“你觉得我知道了就会跑，是不是。”穆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搬到我家隔壁，每天来找我吃饭，让我习惯了你的存在，现在又告诉我你身体不好，是想让我怎么办。”

陆烨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我本来只是想离你近一点，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后来你对我太好，我就舍不得走了。”

“那就不要走。”

穆池伸手过去，在黑暗中碰到了陆烨的脸。他的指尖摸到了湿湿的东西，陆烨在哭。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哭。”穆池的声音软下来。

“我没哭。”陆烨的声音闷闷的。

“那这是什么。”穆池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水龙头吗。”

陆烨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伸手打了他一下。穆池握住他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陆烨的手掌贴着穆池的胸膛，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

“你听好。”穆池说，“不管你有什么病，我都不走。你晕倒了我送你去医院，你忘吃药了我帮你记着，你难受了我照顾你。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陆烨的手在他心口上微微发抖。

“你这人说话……”他的声音全哑了，“怎么跟发誓一样。”

“就是在发誓。”

陆烨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穆池把他拉过来，让他靠进自己怀里。陆烨揪着他胸前的睡衣，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穆池抱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陆烨不需要安慰，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放心的承诺。而他给了。

哭了很久，陆烨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他靠在穆池怀里，声音带着哭过的瓮气。

“我平时没这么爱哭的。”

“嗯。”穆池顺着他的话说。

“真的。我平时很凶的。”

“有多凶。”

“能把人骂哭。”

“那你什么时候骂我试试。”

陆烨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舍得。”

穆池低头，嘴唇碰到了陆烨的额头。他没有亲下去，只是停在那里，感受着陆烨额头的温度。

“睡吧。”他说。

陆烨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一点。两人的腿在被子里碰在一起，陆烨的脚很凉，穆池用自己的脚去暖他的。

“你的脚怎么这么冰。”穆池皱了皱眉。

“一年四季都这样。”陆烨的声音已经开始犯困了，“末梢循环不好。”

“明天给你买个热水袋。”

“嗯……”

陆烨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穆池没有立刻睡。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陆烨的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没有烦恼的人。

穆池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怕他冷，怕他饿，怕他难过，怕他一个人偷偷掉眼泪。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想替他挡住所有不好的东西。

他轻轻地在陆烨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一样。

“晚安。”他说。

第二天早上穆池醒来的时候，陆烨还在睡。他侧着身子，面朝着穆池，手还攥着他睡衣的一角，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穆池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陆烨睡着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穆池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陆烨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点，但睁开的一瞬间还是让穆池心跳漏了一拍。

“醒了。”穆池的声音有些哑，是刚起床的那种哑。

陆烨听到他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早。”

“早。”

陆烨松开攥着他睡衣的手，伸了个懒腰。他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

穆池看着那截手腕，想起他上次在医院看到过的那些淡淡的痕迹。他没有问，但他记住了。

“我去做早餐。”他坐起来，“你想吃什么。”

“都行。”陆烨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穆池下了床，走到厨房里。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又拿了一袋面条。岁岁听到动静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转。

“等会儿。”穆池低头对它说，“先给人做饭，再做你的。”

岁岁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还是蹲在一边等着了。

穆池煮面的时候，听到卧室里传来手机闹钟的声音。然后是陆烨起床的动静，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脚步声从卧室移到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面煮好了，穆池盛了两碗端到桌上。陆烨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手里拿着那套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放哪。”他问。

“给我吧。”穆池接过来，放到沙发上。

两人坐下吃面。陆烨吃了一口，顿了顿。

“怎么了。”穆池问。

“没什么。”陆烨继续吃，“就是觉得，早上醒来有人给自己做早餐的感觉真好。”

穆池低头吃面，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吃完早餐，穆池要去上班。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陆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盲杖。

“你什么时候回来。”陆烨问。

“下午六点。”

“那我在家等你。”

穆池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烨，那个人靠在墙上，微微偏着头，说着最平常的话，却让穆池心里暖得不像话。

“好。”他说，“在家等我。”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等他回家。

从小到大，穆池习惯了空荡荡的房间。小时候穆凛在外面工作，经常好几天不回来，他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关灯睡觉。后来长大了，一个人住，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自己来。没有人等过他，他也没有等过谁。

现在有一个人说，我在家等你。

穆池站起来，看了陆烨一眼。然后他走过去，在陆烨的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陆烨愣住了，手指摸上被亲过的地方。

“你偷袭我。”他说。

“嗯。”穆池的声音有点紧张，“不行吗。”

陆烨的脸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行。”他说，“但是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提前说了还叫偷袭吗。”

“你——”

穆池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他听到陆烨在里面骂了他一句，但那声音里全是笑。

穆池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陆烨脸颊的温度。

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天都会很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