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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见我。
也好,这样他就不知道我在看他了。
穆池每天傍晚六点半到家。
陆烨六点二十就站在门口等。
不是等开门。
是等脚步声。
穆池的步子他能在整栋楼十几个住户里分辨出来——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节奏不快,稳得像秒针。
他听到那个声音从电梯口拐过来,心跳就会自动快一拍。
然后他会把脸转向门的方向,摆出一个“刚出来”的表情。
穆池从来没拆穿过。
但他知道。
因为每次他拐过楼道转角,陆烨的盲杖还没碰到地面。
陆烨讨厌吃药。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每天要吃五次,闹钟响五次,每一次都在提醒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把药盒藏起来过。藏在沙发垫下面,藏在枕头底下,藏在书架最顶层那本从来没翻开过的硬壳书后面。
穆池总能找到。
有一次他把药盒藏进冰箱冷冻室里,裹在冻饺子的包装袋里。
晚上穆池打开冷冻室拿冰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穆池拿着药盒走出来,上面的冰碴还没化。
“冻过的药不能吃了。”他说。
“那怎么办。”
“我买了新的。”
他把冻坏的那盒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新的,掰出一粒放在陆烨手心。
“吃吧。”
陆烨把药塞进嘴里,接过水杯。
水是温的。
他明明记得穆池刚才是去拿冰块的。
后来他再也没藏过药。
陆烨摸过穆池的脸。一次是在厨房,他借口说想看看做饭的人长什么样。
一次是在床上,关灯之后,他说我想记住你。
两次穆池都没动。
他站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放到最轻,像一尊正在被人拓印的石像。
陆烨的手指从他眉骨开始,沿着眼眶的弧度慢慢走。穆池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一点,指尖有薄茧,是盲杖磨出来的。
摸到鼻梁的时候陆烨停了一下,说:“这里比我想的高。”
摸到嘴唇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跳过没碰,落到了下巴上。
“你漏了。”穆池说。
“什么。”
“嘴唇。”
陆烨的耳朵在黑暗里烧起来。
穆池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拉回来,轻轻按在自己嘴唇上。
一下,就一下。然后放开。
陆烨把手收回去,攥在被子底下。
过了很久他说:“记住了。”
穆池公司团建,推不掉。
出门前他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药盒分好格放在床头,水杯接满放在左边,拖鞋摆在床边,茶几挪到了靠墙的位置。
“我十点之前回来。”他站在门口换鞋。
“你不用跟我报备。”陆烨坐在沙发上。
“不是报备。”
“那是什么。”
“让你在意。”
陆烨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光照在他脸上。
“知道了。”他说。
门关上之后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岁岁跳上沙发蹭他手,他低头摸了摸,说,“谁稀罕。”
他从来没有被人放进过“知道”这个范畴里。知道他去哪,知道他几点回来,知道他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陆毅常给他的是一张卡,里面的钱花不完,但没有人问他今天吃了什么。
穆池给的东西不能刷卡。但它们把他的冰箱填满,把他的药盒分好,把他的拖鞋摆在床边固定的位置,让他每次下床都能准确地踩到。
穆池没有准时回来。
陆烨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
十点半的时候门口终于响起钥匙声。
陆烨站起来,盲杖没拿,凭记忆走到玄关。
“你迟了半个小时。”
穆池站在门口,身上有酒味,不重,但陆烨闻到了。
“同事非要喝两杯,”穆池的声音有点哑,“没听见电话。”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鞋带解了两次都没解开。陆烨蹲下来,摸到他的手,把他的手推开。
“我来。”
陆烨给他解鞋带。他的手指沿着鞋带的走向摸过去,找到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拆开。穆池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微微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后颈上那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细白皮肤。
鞋带解开了。陆烨站起来,退后一步。
“去洗澡。”
“嗯。”
“水我已经放好了。”
穆池走进卫生间。浴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叠好的浴巾和睡衣。
他坐在浴缸沿上,水汽蒸上来,眼睛有点涩。
他迟到的那半个小时里,陆烨在干什么。把水放好,一遍一遍试温度,打了三个他没接的电话。
穆池把脸埋进手里。
他想起陆烨说的那句话。
他在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水面上层白雾渐渐散了,才伸手关掉水龙头,起身走进卧室。
陆烨侧躺在床的左边,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穆池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下去的那一刻听到身边的人说:“下次喝酒提前说,我给你泡蜂蜜水。”
穆池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后来他每次出门超过半小时,都会主动发消息。不是汇报行程,是让陆烨在意。在意他在哪,在意他在干什么,在意他几点回来。
穆池把公司外派的项目推了。上司找他谈话,说那个项目做完履历会很好看。穆池说,家里有人需要照顾。上司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回家路上他经过药店,进去买了创可贴、退烧贴、碘伏,又买了维生素C和钙片。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没见过年轻男人买这些东西。他不在乎。他把袋子拎回家,塞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和备用的药放在一起。
陆烨在厨房热牛奶,听到他回来,头也没回:“抽屉里多了什么东西。”
穆池蹲在电视柜前,手停在抽屉把手上,不知道说什么。陆烨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转过身,对着他的方向。
“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他说。
穆池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焦点,落在穆池肩膀后面的墙上。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穆池心里。
“你往家里添东西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上次是软桌角,上上次是防滑垫,再上次是夜灯。你装夜灯干什么,我又不需要。”
“你需要。”
“我看不见。”
“起夜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光。”穆池站起来。
陆烨不说话了。他端着牛奶站在厨房门口,嘴唇抿得很紧。他知道穆池是对的。他能感觉到光,虽然看不见,但光是有温度的,照在皮肤上会微微发热。穆池装了夜灯之后,走廊里不再是全黑的,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暖意,走过去的时候心里不空。
“你这个人。”
陆烨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嘴唇上面沾了一圈白印。穆池没有提醒他,因为那个白圈让陆烨看起来像一只偷喝奶的猫。他伸手把它抹掉了。陆烨被他突然的动作弄懵了。
“你嘴上沾到了。”
“你直接说不就行了。”
“嗯,下次说。”
下次他还是不会说。他会直接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去,感受那一瞬间陆烨嘴唇的柔软。然后用纸巾擦手指,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顺手扶了一下倾斜的相框。
陆烨睡觉的时候会往穆池那边靠。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每次他醒过来的时候,额头都抵着穆池的肩膀,手攥着他睡衣的一角。穆池从来不提。只是每天早上醒过来先不动,让陆烨自己慢慢醒。他利用这段时间看天花板,听窗外鸟叫,数陆烨睫毛颤动的次数。这是他的秘密,陆烨不知道。
陆烨也有秘密。
他知道自己每天早上都会在穆池怀里醒过来。但他假装不知道,继续闭着眼睛多躺五分钟。这五分钟是他偷来的,不用解释为什么靠这么近,不用管耳朵有没有红。他听着穆池的心跳,一下一下,然后自己却红了耳尖。
然后穆池会假装刚醒,翻个身把手搭在他腰上,“不经意”地收紧了。陆烨被他揽进怀里,脸贴着他的锁骨,呼吸里全是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
“醒了。”穆池的声音沙哑。
“没有。”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那你还回答。”
“哦。”
穆池没戳破。他低头看着那颗往自己怀里钻的脑袋,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的被子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挺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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