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我,爱这种东西,不用看,用等的。
等一个人回家。
等久了,就好了。
陆烨的手机里存着穆池的作息表。
他用语音备忘录一条一条录下来,最开始是零散的几句:“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
后来慢慢变多了。
“周三晚上要加班,回来得晚”“周五中午会去公司楼下那家面馆”“周末早上会多睡一个小时,闹钟不响”。
他录这些的时候岁岁在旁边叫了一声,也录进去了。他没有删,觉得那段录音里有生活的样子。
穆池不知道这份作息表的存在。但他陆烨从来不会在他加班的时候打电话,也不会在周三晚上等他吃饭。有一次他周三请假在家,陆烨听到开门声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你没跟我说。”
“临时决定的。”
陆烨哦了一声,把手里多出来的那盒药放回抽屉里。那是穆池周四早上才需要吃的胃药,他提前拿出来了。
穆池看着他关抽屉的动作,什么也没问。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该吃药。”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
“你上周三胃疼过,”陆烨说,“第二天早上你抽屉里的胃药少了一颗。”
穆池偏过头看他。他什么都知道。
周末,穆凛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按了门铃。穆池开门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穆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东西,目光越过穆池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
“不方便?”
“没有。”穆池让开身位。
陆烨听到门口的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听到一个陌生的脚步声,比穆池的轻,落脚很快,节奏干脆。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靠在沙发边的盲杖。穆凛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看到了那只手摸索的方向,然后看到了陆烨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你爸让我顺路带过来的。”穆凛对穆池说。
“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穆池接过袋子,里面是腊肉、香肠、几包干菌子,还有一罐腌好的萝卜皮。都是能放很久的东西。
“挺好的。”穆池说。
穆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烨一眼,说:“那就好。”
陆烨站在沙发前,听他们对话。
他听出来这个人是穆池的父亲,也听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那种很亲热的父子。
两人间好像很不熟,语气都淡淡的,但每一句都留着余地,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穆池去厨房泡茶。穆凛没有跟过去,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陆烨面前。
“你叫陆烨。”
陆烨微微抬起头:“您知道我。”
“陆毅常跟我提过你。”
陆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穆凛捕捉到了。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带着一点了然的笑。“他把你藏得很好,我跟他认识这么久,都没见过你一次。”
“他不是藏我,”陆烨说,“他是觉得没必要。”
穆凛没有接这句话。他看了陆烨一会儿,忽然说:“你跟他长得很像。”
“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我说的不是长相。”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留陆烨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穆池正在往茶壶里放茶叶。穆凛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压低了:“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穆池的手没停。“一阵子了。”
“认真的?”
“嗯。”
穆凛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茶泡好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陆烨端着杯子坐在穆池旁边。
他的手指贴着杯壁感受温度。
没有喝。
穆凛坐在对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走了一圈,然后放下茶杯。
“陆毅常那边,”他顿了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说。”
穆池看了陆烨一眼。“等他自己发现。”
穆凛挑了挑眉,没再问了。
他走的时候穆池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之前穆凛转过身,说:“那个孩子,手一直在抖。”
穆池没说话。
“不是紧张,”穆凛说,“是怕。”
穆池知道。
陆烨怕见人,怕被打量,怕任何陌生的脚步走进这个他已经记熟了每一个角落的家。他怕穆凛是来反对的,怕自己是穆池需要藏起来的那个部分。穆凛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冒犯的话,但陆烨还是在怕。这种怕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和他有没有被善待过无关。
穆池回到家,陆烨还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父亲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穆池在陆烨旁边坐下,从他手里拿走那杯凉茶,换成自己的那杯热的。
“他说你手在抖。”
陆烨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下次他来,”穆池的声音很平,“你不想见,提前跟我说。我带你去楼下咖啡店坐一会儿。”
陆烨低头喝了一口茶。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说:“没有不想见。就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见你家里的人。”
穆池伸手把陆烨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他的手。陆烨的手指是凉的,指尖微微发颤,但被穆池握住之后慢慢稳了下来。
“你已经见过了,”穆池说,“他说你很好。”
“他没说。”
“他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说的。他看我的眼神在说,你挑的人不错。”
穆凛在电梯口最后看穆池的那一眼,里面有意外,有审视,最后落在一个近似于认可的位置上。他没有说出口,但他也不需要说出口。穆池读懂了。
陆烨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从穆池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穆池的指缝,不是十指相扣,是确认。确认每一根手指都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
穆池的公司每年有两次大型汇报,一次在年中,一次在年底。年中那次他通常不怎么紧张,手头的项目都是做了很久的,数据在心里烂熟。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接了一个新项目,从策划到执行都是他主导,汇报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下半年的预算分配。
汇报前一天他在书房待到凌晨两点。陆烨来敲过一次门,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又出去了。没有说“早点睡”,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结束。他知道穆池在工作的时候不需要这些。
凌晨两点半,穆池关掉电脑,走进卧室。床头灯开着,陆烨靠在床头,耳机摘了一半,歪着头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有声书的播放界面。
穆池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关掉屏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他歪着的头轻轻扶正,让他躺下去。
陆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穆池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把明天的汇报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翻身,面朝陆烨,闭上眼睛。
第二天的汇报很顺利。
穆池站在会议室前面,屏幕上的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台下坐着部门总监、几个项目经理、还有财务的人。
他说完之后总监点了点头,问了一个关于成本控制的问题。穆池答了。又问了一个关于后续延展的问题。穆池也答了。散会之后总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不错”。
穆池收拾电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烨发来的。
“结束了吗。”
“刚结束。”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
穆池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过了”。
陆烨回了一个表情。
是岁岁的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画面糊了一半,岁岁的尾巴翘在镜头正中间。
他笑了。
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同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等他挂了电话之后同事凑过来:“说真的,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穆池合上电脑,站起来。“嗯。”
同事瞪大眼睛。他还想追问,穆池已经走出会议室了。
那天晚上陆烨做了饭。
他说他来做,让穆池在客厅等着。穆池没有争,他知道陆烨偶尔需要一个“照顾对方”的机会,不是出于逞强,是想要在这场关系里站到对等的位置上。
陆烨做饭的时候穆池就坐在客厅里。他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菜下锅的滋啦声,锅铲翻动的声音。
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青椒炒肉。穆池靠在沙发上,岁岁趴在他腿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奇妙——他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着另一个人给他做饭。那个人的脚步声他在整栋楼十几个住户里都能分辨出来。那个人的手指摸过他的眉毛、鼻梁、嘴角,把他的脸刻在了指尖上。
陆烨端着菜走出来,放在桌上。“好了。”
穆池走过去。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青椒炒肉、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卖相不算好看,青椒切得粗细不均,番茄炒蛋的鸡蛋块大小也不一样。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摆在他常坐的那一边。
“你尝尝。”陆烨把筷子递给他。
穆池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
咸了一点点。
“怎么样。”
“很好。”
“真的?”
“骗你干什么。”
陆烨勾了勾嘴角。
那个笑是从嘴角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的,眼睛眯起来,眉骨微微上挑。
他端起自己那碗饭,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他说:“咸了。”
“我没有味觉障碍。”
“那你刚才说很好。”
“咸了也好吃。”
陆烨低头吃饭,把脸藏在碗后面。耳朵从发梢里露出来,红了一小片。
吃完饭穆池洗碗。陆烨站在厨房门口,用擦碗布把穆池递过来的盘子一个一个擦干,然后放进碗柜里。碗柜的位置他记了很久才记住,最开始几次他会伸手摸一摸柜门的边缘确认位置,现在不用了,直接放进去,盘子碰着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过两天,”穆池一边冲碗一边说,“我父亲可能要来吃饭。”
陆烨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正式的那种?”
“不是正式的,就是吃个饭。”
“那有什么区别。”
“他会带菜来。”穆池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碗递给陆烨,“上次那罐萝卜皮他看我没动,肯定觉得我不识货,这次会带更多。”
陆烨接过碗,沿着碗沿擦了半圈,然后放进碗柜。关上柜门之后他靠在灶台边,面对穆池的方向。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他带菜,我做,你坐着。”
“那是你的父亲。”
“也是你的。”
那你会娶我吗。
陆烨把这句话咀嚼了很久。不是“也是你的家人”,不是“也会是你的父亲”。是“也是你的”。
这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轻,也比任何承诺都重。它没有说未来会怎样,它说的是现在。
现在这个人、这个家、这间厨房和这个碗柜,也是你的。你可以不用准备,不用紧张,不用怕自己不够好。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样。
陆烨把手里的擦碗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然后对着穆池的方向说:“那你告诉他,我喜欢吃他上次带的那个萝卜皮。”
穆池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还有,”陆烨顿了顿,“让他这次别顺路。就是专门来一趟。”
“为什么。”
“你说呢。”
穆池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为什么。不是顺路,是专门。
是专门来看他们,是专门来确认他们过得好不好,是专门来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放进菜里、放进茶里、放进离开时那个回头看穆池的眼神里。
穆凛上次来的时候说是顺路,但穆池知道他不是。他带来的那些东西,腊肉是老家寄来的,香肠是他自己灌的,干菌子是托人从云南带的,萝卜皮是腌了三个月才开坛的。这些东西不是顺路能带来的。
穆池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关上柜门。他说:“好,我跟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陆烨听声音,穆池在旁边偶尔给他描述画面。电影里有一段很长的对白,两个角色在车站告别,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最后火车开了,一个人追着车跑了几步,停下来,站了很久。
“他没追上。”陆烨说。
“嗯。”
“追上去会怎样。”
“追不上的,”穆池说,“火车已经开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追。”
“因为不追的话,就很失败。”
陆烨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摸到穆池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下,握住了他的手。
“你追过火车吗。”
“没有。”
“我也没有。”
电影结束了,片尾字幕在屏幕上慢慢滚动。
穆池看着陆烨的嘴,慢慢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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