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玲珑心

那商户跑得和做贼一样,寒无痕眼神不免抽了两抽:

这是真遇上奸商了。

寒仪却不觉有异。木盒轻启,玉剑从尘封中脱离,他将盒子收入袖中储物袋,示意寒无痕抬手。绶带缠绕间,他心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乱麻也散了些。

民俗这东西嘛,人规定的,这剑合适,自己配着高兴就成,何必管那么多。

于是他收了那副不自在的表情,待玉剑踏实落在腰间后,捋了捋绳末的盘长结:“多谢师兄。”

寒仪却没忘记寒无痕当时仍说要到别的地方看看:“届时去了云上城,在云游望上见到了更喜欢的再换便是。”

素日怀金垂紫的寒掌门尚且愿意配这剑,自己哪有嫌弃的道理。寒无痕只觉先前的在意更显多余:“我和师兄一样就好。”

这样的“谦虚”在寒无痕身上可不多见,寒仪眉眼中转出几分笑意,将骨子里透出的庄严冲淡了些许。若店家还留在这,那句“相称无暇”八成能夸出口了。

他接着从袖中取出了只白兰发簪:“店家那存有母料,替你按挂坠的模样刻了一只。”

簪型是寒无痕常用的款式,通直似不蔓枝,唯有一点白兰在梢头几乎活了起来,显得生命力十足。

“原来师兄先前在头家店还操心了这个。”他接过那只发簪,玉料经雕刻后,模样与记忆里的挂坠别无二致,只有大小做了些调整,“师兄手艺又变好了。”

寒仪的手艺活也就只有在寒无痕这,才有用来对比的时候:“比在香囊上刻空间铭文容易些。”

这话让搭在发簪上的手僵了僵。

心虚的。

那得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以前寒无痕出门就没少买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寒仪口中的“香囊”便在其中。

那也是他从凡间铺子上精挑细选买下来的,小小一块布料绣就乾坤,本就鳞光流动的银蚕丝再经由匠心劈成四十八道细线,织成春江花月夜,空里流霜,汀上白沙若隐若现。

他同寒仪说喜欢那个款式,只可惜自己没有配香囊的习惯。叹惋过后,他暗有所指:“这里头若是除了香料,还能装些别的东西就好了。”

于是他打着舍不得让织女针下星河蒙尘的旗号,转手就把香囊递给了寒仪,让寒仪在香囊上刻些空间铭文,改制成储物袋。

哪怕是最普通的储物袋,都得用煅炼精细的料子才能承受住强悍的空间术法,寒无痕挑的香囊用却是寻常布料,若要镌刻空间铭文,难度可想而知。

这要是给别的炼器师提这种要求,都得把材料甩寒无痕脸上,质问他是不是来找茬的。

也就寒仪有这个耐心,听进了寒无痕的欢喜,给他一点点找合适的淬炼材料,完善术法。

只是后来空间铭文刻成后,他又“变了心”,说看到了更喜欢的料子,显得寒仪半个月的手艺落了空。

其实细细想来,他的喜好这么多年几乎没什么变化,如今的玉簪与那时香囊若是配在一起,任谁来看都是同一个人的风格。

这次他当即换上了那只寒仪刚雕刻好的发簪,以明心意:“真是好看,恐怕整个四境八地都找不出第二只寒掌门雕刻的发簪,这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

配着新打的发簪招摇看完窗市,寒无痕东游西逛的动力总算有所消停。他闭关的五十年里,外面确实丰富了不少,搜罗一整天下来,二人浑身都已焕然一新。

这下他们看起来是真的像东疆本地人了,就连腰间相配的玉剑都彰显着二人地道的身份。

寒无痕估摸着惘生域的仪仗应当刚入东疆不久。队伍一路深入,路过司墟阁领辖的地盘时,免不得要逗留一阵子,既是考察司墟阁的虚实,也是混个过场。

在此期间,从未有人见过寒掌门身影,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都道真仙在世,惯不显山露水,哪有轻易现身的道理?

道上有名拍卖行的主人家在反思自己道行尚浅,还不够格面见寒掌门时,他们口中的寒掌门正在下元节的灯会里,穿过人潮给他的小师弟摘花灯。

人群攘攘,在众人的喝彩声下,那位不知何处来的王孙贵胄答对了最后一道灯谜,身旁另一位清风朗月的公子足尖轻点,就将挂在高处的灯王揽了下来。

周围张灯结彩,就数这盏灯最是亮眼。寒无痕提着灯王与寒仪走遍一整个灯会,看上去张扬得不行。加上二人眉目出众,路上免不得要遭人多看两眼。

只是每每有人存心结交,走近他们时看见二人腰间那孪生玉,也明了了二人之间的关系,惋惜地擦身而过,不再打扰。

寒仪并非没有注意到他人似是而非停留在玉剑上的目光,只是并未过多在意。

直到他与寒无痕入了酒楼,送菜的小二也在刻意瞥了他们腰间后,转身为他们二人提了壶酒:“本地特色,下元节礼赠,今年春天做的桃花酿。”

说是说特色礼赠,倒也没见周围桌子上有几桌摆了这壶酒。

随后,又有小二为他们送上了一碟没点的糕点:“这是豆泥骨朵,咱们东家小姐送的,也是咱这特色。”小二笑吟吟的打着招呼,看上去心眼并不多,“她说二位感情真好,让人羡慕,给客官们添点福气。”

怪相迭生,似乎他们只稍站在那,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关系匪浅。

见寒仪眉心微凝,寒无痕忍着笑意悄声低语:“看来就像那奸商说的,这孪生玉往腰上一挂,东疆所有人看了都知道我们兄弟情深。”

寒仪看上去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愿意相信寒无痕这一套。

寒无痕只在心里叹着,改天还是得找个机会让师兄知道其中讲究,别哪天被他人忽悠了去钻了空子,一同配个孪生玉出门,那他……

他脑子里忽然没了下文:似乎也不会怎么样。

事实如此,可一股怪异感却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没有具体缘由,他偏是念不得那种事情发生,最后只能囫囵得出结论:师兄被外人占了便宜总是不好的。

忽悠完寒仪,顺带将自己哄好,寒无痕给自己倒了杯酒先尝了尝:“是今年的新酒,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

他知道寒仪素来不喜饮酒。寒仪平日里少饮食,五感又过于灵敏,寻常人的口味尚且不太习惯,更不要说烈酒了。

“这酒师兄应是能喝的。”他品鉴完后,才替寒仪呈了一杯,“东家有心,我们也讨个彩头。”

寒仪接了递过来的瓷杯,与寒无痕分了剩下这壶酒,在寒无痕说这酒像糖水时,默默用灵力化去体内若有若无的醉意。

夜深

雅阁卧房。

寒无痕习惯了调息时身边有盏灯亮着,正好寒仪晚上还有公务处理,他实在是觉得没有分开住的必要,二人便安排了一间屋子。

厅上案前,寒仪收到了剑侍从南域发来的消息,同时处理着前往东疆那队仪仗的考察记录。

这些日子里他与寒无痕所游览的城镇皆为司墟阁管辖领地,借着游玩,也能与司墟阁那边的接待对一下信息。

这些琐事原本用不着他亲自勘察,不过有人想出来逛逛,他不介意走这一趟。

落笔尽头,一屏之隔的卧房内,寒无痕睡得尚好。

在寒无痕身体没彻底养好前,医修给的建议都是少用灵力。如今他方出关,本源精进尚未稳固,寒无痕干脆封了大部分灵力维护道心,虽对本源有益,却是容易疲乏一些。

寒仪依着寒无痕的习惯烧灯续昼,独自在原地静坐调息。

油灯燃烧不似灵火稳定,却在摇曳中将影子哄睡,衬得夜晚更加安详。

天色将青时,寒仪睁开了眼:今日,该赴云上城了。

许是昨夜里睡得太好,又或许只是懒得出门,寒无痕今日睡醒时有些懵,磨蹭了一阵才让寒仪带他出行。寒仪御剑足够稳,他靠着寒仪补了个小憩。

云上城

上次来这已是大半年前,与那时不同的是,为了迎接寒仪的到来,云上城提前清空了城内一应闲杂人等,少有的外人也在云上城低调地干着公务,不作丝毫打扰。

司护与玉露一左一右立于云辇两侧,恭敬迎客。

正如司护所说,上回迎见寒仪属实匆忙,不太像样——尤其是与今日相比。

这次,护送寒仪入城的仪仗浩浩荡荡有近千人,数百顶旗帜以玄色为底,金丝作绣,在城内铺满了惘生域的纹路。

头顶明珠作缀,悬空垂照,在白日亦散发温润柔光。地上浮云在足,盛装遍地,将本就出尘不已的云上城装点成了仙庭。

哪怕出席过不少筵席的寒无痕眼前也亮了一亮。

他与寒仪一同步入轿辇,流月银通体熔铸的轿辇浑然天成,大小接近半个雅阁,里边床椅桌架一应俱全。

案上有册书着《云上录》的灵帖,寒无痕随手翻了翻,里边写的都是城内各处特色与产业。

这册子不看不知道,一看便看得人兴趣涨了起来:“师兄,这阁主许是同我聊得来啊。”

寒无痕将灵贴递给寒仪,寒仪果然也看出了问题所在:这司暮挽怕不是算准了他要带寒无痕过来,几乎将云上城按寒无痕喜欢的模样换了个遍。

他上次来到云上城,除了九重宫金乌殿,并没有在城内其他地方过多停留。可如今,光从城内大体布局来看,就已做出了调整,更不用说其他的细枝末节之处。

见寒无痕那高兴的模样,寒仪将灵帖放了回去:“宴会上人多,到时候,我引你们二人见面。”

寒无痕脑子里已经有了游城的路线,思索道:“要不师兄,你先和那阁主办正事,我自己在这逛。等你们聊完我再来,省去我在一堆人面前又被嘘寒问暖的。”

那种场合下,寒无痕几乎就是个靶子,想结交寒仪却不敢上前的人全都逮着寒无痕做突破口,来了几次,寒无痕几乎没了再与寒仪一同出现在正式场合下的兴致。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回答,寒仪点了点头应允,放寒无痕出轿。

轿辇稍作停顿,寒无痕没心没肺的,落轿就没了踪影,云上城的随侍也贴心地没有跟上去,让他自由在城内活动。

此时,奢华的轿内只剩寒仪一人。

轿外人潮浪移,幢幢相继。

透过琉璃窗,寒仪放眼观整个云上城,神色难辨。

这么多年来,试图投他所好的人不少,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投寒无痕所好。

前段时间,他曾收到剑侍带来的一则消息。

近来,南域出现了许多东疆来客,频频与惘生域在外出任务的弟子有所交集,打探他与寒无痕的关系。与此同时,寒无痕的喜好也被打探得厉害。

原以为是东疆的商户见到了司墟阁尝的甜头,想与寒无痕相近,再借此搭上惘生域的线,却没想到,这系列事情背后竟还是司暮挽。

想起寒无痕方才的兴致,寒仪指腹在腰间玉剑上摩挲:能让无痕这般舒心,确实是司暮挽的本事。

但,未免也少了些分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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