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东疆交界
东疆不似南域多山岭,平原一望无际,放眼皆是旷野。只是此处作为两块大陆岸口,受时空洪流的影响,灵力不太稳定,衍生出了别样的地盘。
若是在别的地方,或许还能见草野漫漫,这里就只有荒芜一片,黑岩作土寸草不生。
乔装下,寒无痕带着寒仪低调来到了岸口,将通行符往东疆守门人那上交。
守门的修士是个羸弱的老朽,大概率是在世家里得罪了人,才被“发配边疆”。不过他差事当得还算靠谱,泛黄的眼睛盯起过客仔细得很,核对了好一阵才放人进去。
身份验明,通过关隘后就算是进入东疆了。
一家驿站孤零零伫在岩漠中,看上去有些年头。
岁月并未给这孤地里的建筑带来太多风霜,几万年前古灵修界留存的瓴甓打造的屋舍反倒像酒窖里的封存美酒,越有年头看着越顺眼。
寒无痕既要在东疆游玩,免不得想入乡随俗,置办一些符合当地特色的行头。这地方虽偏僻,却是的的确确有做买卖的地方,只是时候未到。
他犯懒在驿站里找了个地,坐了下来:“窗市估计晚些时候才开,先等等吧。”
所谓窗市,就是两大陆交界处带来此地独有的生意场。
四境八地几大陆之间交界清晰,不同大陆的边缘会存在空间异常错位。在这份错位的影响下,此地时常会凭空冒出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不一会儿又会消失回去。
原先所有人都以为这“凭空”出现的东西由空间随机抓取,毫无规律。有时候有的人莫名其妙被传送到交界口,也是倒了霉:稀里糊涂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回去费老劲了。
不过数万年下来,渐渐有散修发现了其中的门路:这些空间错位是有规律的,且通常都来自于几个固定的地方,不同传送地之间随机来回互通,但都会交集于边界岸口。
规律传开后,最先利用这空间错位的是黑户流民。一群亡命之徒专门利用这些地方躲避追捕,逃窜于各个角落,几乎将所有错位处变成了索魂地。
直到当时东疆最大的世家回陵山大手一挥,直接办了所有的空间错位,这才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等到后来,回陵山的某一代掌教继承人里出了个奇葩,做了个云里雾里的梦后,就开始喊着要还俗,死活不愿继续留在山里。
山里长辈愁眉苦脸,这可乐坏了同辈里那位资质不如他,却又不愿放手继承权的师弟。
那位师弟顺利当上掌教后,嘴上说着给师兄圆梦,反手就把东疆边界这块破落地,连带着空间错位的管理一并打包,送给了他那位不肯脱尘的师兄:这离仙门远呐!还可以自由游走于整个东疆!
那位师兄也是个人才,在荒野里呆了两年,某天灵光一闪,直接用这些地方做起了生意。
他召集起东疆商行手底下大大小小的管事,开了些店面在空间异常的接口处。遇上空间错位,整个店面都可以来到这里,做一些“岸口买卖”。
配合上研发多年雕刻于店门窗上的阵法,商户可以做到开窗传送,关窗再走,将原来颇为恼人的空间错位利用成了一个免费的传送阵,一家店便可以走遍东疆多个地方,将生意卖遍疆域。
开扇即开门,开门即开缘,窗市之名由此传来。
这里虽人烟稀少,生意不见得有多好,却依旧有人愿意来。反正卖一整子就可以跑到别的地方,没人就当歇歇业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种地方做黑市,遇到冤大头人家是找不上门的。
稍微懂点行情的人都知道,窗市,就是疆外人来到东疆第一宰。
寒无痕懂点,但属于愿意送上门的冤大头:“窗市虽然黑了些,那些人精手里头有时是真能收到些好东西。”几十年未出世,他做足了开眼的准备,“都是些寻常东疆市面上看不到的玩意儿。”
寒仪从驿站里用灵石换了些东疆通用货币,方便寒无痕买东西。
寒掌门下手没轻没重的,寒无痕坐等银钱送到自己手中,随手掂了掂,感觉他家师兄可能以为他要在这买个城池。
“嗒、”
驿站外传来一声轻响,寒无痕起身,晃了晃手里刚充满的钱袋:“开窗了。”
第一间窗卖的是东疆本地服饰。窗市的店面没有门,只有一扇半人高的开窗,能从中看到整个店面的货物。
他们原来的衣裳本就有些惹眼,寒无痕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改头换面”的机会。
随意点了几套衣服,商户见寒无痕是个买得起东西的主,开始推销起了他们家的配饰。
东疆盛产美玉,许多浑然天成的料子都让人亮眼。这些配饰的打法在南域少见,寒无痕看上了个白兰挂坠。雕刻的料子生得极巧,白润底料上撒了碧玉,恰如明月点桂翠,精美细致。
“这模样要是打个簪子想必会更出彩。”寒无痕还没来得及细看,又一扇开窗的声音于耳畔响起。
本能的一个侧首,他刚收回来的目光又挪了回去:似乎看到更有意思的东西了。
于是他连带着脚步一起挪了过去:“师兄你先挑着,我去那头看看。”
那户店面卖的是东疆玉剑。
荒漠里忽然走出了一位贵公子,商户刚打完哈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仪表样貌,说是真仙落世都不为过,自己怕不是传错地方了?
不管传到哪了,生意都得做:“花径不曾缘客扫,蓬窗今始为君开!公子第一次来东疆?”
寒无痕压了压嘴角没有应声,商户权当这位公子只是不想暴露自己来这的陌生,毕竟要是来过东疆,谁会到他们这看东西?
好宰好宰!
于是他开始积极介绍起自己的铺子:“来了东疆不配把玉剑,属实是白来半趟!”
寒无痕微微颔首表示明白,视线落在了将自己吸引过来的那柄玉器上。
商户顺着他的目光,一下子就看准了货,热情将其取下,放在定制的窗案上供寒无痕鉴赏:“这位公子眼光不错,这可是他山金的伴生玉雕琢而成,别说我们店里了,就是整个东疆都只有一件,是个稀罕物。”
寒无痕扬了扬眉,差点被商户的荒谬话逗得笑出声来:什么伴生玉。
他山金这东西只生在北境务围一带,可遇不可求,当年自己修为尚在巅峰时期寻起来都吃了不少亏,又哪来的伴生玉这种东西?
这奸商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不过样式倒还不错。”颜色是蓝烟生碧,通透见底。他拿起这把剑,二指在剑身上擦过,莹润讨喜,“触手生温,是块好料子。”
“是吧?!”商户察觉到有戏,更积极地推销了起来,“本店每把玉剑都是独一无二的!美玉就该与您这般清风朗月,如玉如琢的君子相配,公子今日下手,绝对买不了亏!”
寒无痕随手挽了个剑花试试手感,玉剑在空中擦出残影,看得商贩心里紧紧的。
没试多久,寒无痕余光瞥见寒仪过来了,当即回身牵过身后的寒仪,将其在寒仪腰身上比划了一下:“你看这把剑衬我师兄如何?”
商贩话术一套一套惯了,眼睛也不转,张口就继续滔滔不绝了起来:“那必须是绝配啊!正所谓无双玉配无双人,这位公子配上玉剑那当真是相——”
“相衬无暇”一词还没说出口,寒仪那张脸走出寒无痕的遮蔽,自知之明使他褪了底气:坏了,这剑好像压不住这位公子身上的贵气!
于是他话锋一转:“相当内敛有格调!”
寒无痕却是听高兴了,比方才那人夸自己还高兴:“行,带走了。”
他也没让人家封起来,拾起绶带就要将其配在寒仪身上。寒仪抬了手,任寒无痕在自己腰间动作。
待整理好后,寒无痕只觉得那把剑越看越顺眼。
只是……
食指在玉器上轻弹一声,寒无痕惋惜道:“这玉剑终究只能作个装饰,想来也没什么实用,真打起来了估计挥一刀就碎了。”
“无妨,剑意不在剑躯。”寒仪掌心附在留有余温的剑柄上,与美玉交相生辉,“你的剑在我手中不会断。”
“师兄说的是。”寒无痕当即改了颜色:看来师兄对这剑还算满意。
心情正好,他往里面扫视一眼,决定给老板多添桩生意,“师兄给我也挑一个?”
东疆本地人的商户:“……”
这,这两位公子?
在东疆,相互赠送雅剑一事实在是暧昧不清。
行为上且不论,从称呼上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商户欲言又止,但见二位正高兴着,最终没有提醒:不是多卖一把剑的事,实在就是不好扫人兴啊!
寒仪自不推却,只是琳琅玉料过眼,他未寻到适合寒无痕的玉剑。
若说与寒无痕最相称的,寒仪将目光收回:其实还是自己身上这一把。
商户眼尖的很,当即明白了寒仪的意思,宣传道:“剩下这些哪里配得上这位公子,两位稍等片刻!”
他钻进里边,一整捣鼓过后,从暗匣里取出了个黑檀木盒,盒面上满屏钿螺描摹,彩光流转,“这把想必才入得了公子眼。”
“咔嗒、”
盒开后,只见一把在质地上与先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剑躺在其中,两剑款式一致,纹路上虽有不同,却又和谐相融。
商户解释道:“这把剑可是与您身上那件出于同一块玉料,两剑同生同源!”
听起来非常有意义,不过,寒无痕质疑道:“你不说就一把吗?”
“这……咳咳、”商户把自己呛了一下。
他们这地方百八十年遇不到出手这样阔绰的公子哥,这么上乘的剑能卖出去一把就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哪可能一次性卖的出两把。
那与其去打着孪生玉的卖头去出售,不如对外说唯一一把,才更有希望遇到贵人愿意买下来。
如今,真遇上能一次性全拿下的贵人,他只能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这位公子!所谓传世之玉传世之宝,我们卖的只有一把,原本这把是要留在店里代代相传的,哪曾想会有如今的缘分遇到两位!”
他乱飞的手势夸张比划道,“二位风姿实在令人折服,可不就是这两把剑最好的主人!纵然在下千般不舍,又怎忍心令此玉蒙尘!”
寒无痕:“……”
虽然从料材上来说,这把确实是最合适的,不过考虑到别的层面,他婉拒道,“算了,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眼见到手的买卖要飞,那商户急忙到寒仪那找机会:“公子您也不考虑?!这两块玉可是在地脉深处相伴数万年的孪生之玉啊,公子忍心今日将它们分别?”
眼见寒仪似乎多看了那把剑一眼,他继续卖力道,“再说了,若是这位公子与您同配一玉出行,在东疆谁看了都道您二位……兄弟情深!”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寒无痕算是弄明白了,这商户分明就是仗着他们是疆外人,故意鬼话连篇!
但他没来得及继续开口,就见寒仪将一个储物袋放到了商户面前:“包好。”
“好嘞公子!”商户忙揽下了钱袋,都不带数,直接将那价值不菲的檀木盒随剑一同奉上,“多谢赏脸,江湖再会!”
门一关,店面瞬间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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