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临下了场史无前例的大雨，整座城市灰色调。饭馆位于城市郊边贫穷地带，某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两人。一人正咽着仅咀嚼两次的饭食，一人出神地望着窗外，两盏灯悬在他们各自的头顶，小团光线照不清对方。

“雨还没小。”

楼轨季抬眼飞快瞥了下，打在玻璃上的雨滴很快消失。他低下头用勺子将碗里的饭粒刮干净，一下全部扒进嘴里，赶时间似的，背包起身便往收银台走。

这家饭馆不大，他刚来这里不久，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闷湿的气息，走过时桌面摆满了凌乱的残羹剩饭，桌边坐着几个表情凝重的女人，还有大睡不省人事的男人。

“17。”老板声线粗哑。

楼轨季手钻进包里摸钱包，还没拿出来，耳后‘咚’的一声，不等他回头看，身前老板继续重复道；“17。”

零散硬币一个一个被丢在桌台，老板皱眉一下一下数着，虽然对他这种付钱方式极为不耐烦，但依旧习惯性搭话道：“瞧你脸生，外乡来的？”

“嗯。”楼轨季敷衍答道。

“哪？”

“福建。”

“跨这老远来这儿，这几天还下大雨，有什么要事赶这个天来。”

“嗯……”楼轨季犹豫了下，继续说：“来参加——”

话没说完，硬币丢到一半不丢了。老板抬眼一看，对方表情像丢了魂——“哎！去哪！？”这一举措给老板吓了跳，以为是遇见逃单的，一喊给饭馆里死过去的人都炸醒了起来。几人睁眼就瞧见一位青年飞快穿过桌凳，冲到窗边，然后急头白脸地开始翻找。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桌上空无一物，地面、凳子底下……都没有。楼轨季额角淌下一滴薄汗，蹲在高凳边半天没想起站起来。他脑中一片混沌，短短几分钟内，竟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将东西拿出来过。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男声：“丢东西了？”

他抬头对视上男人的视线，悻悻地说：“是的，你有没有看见——”

话没说完，男人用手指撬起他的空碗，从碗底夹出一封类似信件的东西，在他有些发白的面色中，从容递过去：“这个吗？”

“对！谢谢。”他站起身接过信封。

像是怕误会，男人解释道：“掉地上的，想你会回来找，就放碗底下了。”

信封中间有道折起来的印子，周边还残留有碗底的油迹。楼轨季在男人的目光下重新收好信封，抬头又道了一次谢，接着快步走回收银台付完钱，弯腰挎上随手丢在地面的黑色帆布单肩包，离开了饭馆。

对于他来说，这封信是此时此刻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而对于饭馆的其他人来说，那只不过是一张没用的废纸。他的种种有理可循的行为，在他们看来，便是——神经紧绷，像是偷了什么东西。

以至于原本已经收好钱的老板，又再次拉开了他的抽屉。

「鹦武街17号」

信封里有一张信纸，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标注的地址‘市郊北侧的街道鹦武街17号’，离这里十几分钟的路程。除了地址还有时间，只不过时间写得不太清楚，是被擦净后用浓墨重写的21号，原本可能还写了22、23……

楼轨季撑开伞走过饭馆门口狭长的玻璃，目光放低一直走，似乎沉浸在刚才的事中仍未回过神。

没走几步，突然有什么晃过他的视野，紧接着迅速钻到面前，与他一并挤在雨伞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拉回现实，手僵着没动，脚先下意识后撤一步。

女孩的黑发成绺扒在脸上，泥土糊了全身，笑嘻嘻的，没等他做出其他反应，抢先一步道：“我跟你说。”她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刚才里面的人偷你的东西。白花花的，是一封信。我看得可清楚了，他还打开看了。”

楼轨季眼睛睁大了些，有些惊讶：“真的？”

“真的，真的。我从不对不认识的人说假话。”说完女孩像是望见什么，又飞快从雨伞里钻了出去。紧接着，耳后‘咚’的一声，这次之前那次还要大。

楼轨季循声回过头。原来响声源于一只羊皮做的红鼓。

红鼓的主人是一位冒雨前行的奇怪老人，眼上崎岖的皮褶能兜住雨水，斜挎着红鼓，左手拿鼓槌，右手举旗帜，似乎在做一场一个人的游行。

他逐步走近，旗帜上用血写得五个大字撞入眼帘。

【三眼鹿在看】

“欸，老头。我跟你说几次了？”

女孩的嗓音再次出现，楼轨季视线从老人移开。女孩早已跟在老人身侧：“你这样不行的，拿了鼓就用力敲嘛——你这样走一圈敲一下有什么用？来来——你给我”

她伸手从老人手里拿过棒槌，邦邦几下，街道一侧就传来尖锐的叫骂：“疯子！简直就是个疯子！”冲出门的女人长睡裙拖到脚，口吐牙沫，显然是刚从屋里起床：“大早上又开始扰民了。想替那些不存在的东西警告我们？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现在谁不活得好好的…我女儿彻底被你害了，我不要她了！”

女孩顶嘴回道：“大早上？！我的天啊，懒婆娘，看看现在几点……”

……

不存在的东西？

耳后人喧闹愈发飘渺，似乎饭馆的人也卷入其中。楼轨季迈步离开，思考那些血字还有女人的言语。

自从社会性新闻传遍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心脏像葡萄般串在一起，噗通噗通跳，相互碰撞，即将脱落。——游于现实之外的他，此时此刻才发现整个世界变陌生了。

他耳边不自主地回响起之前在出租车上听到的广播。

“海南岛考古队在莲子湾遗址意外发现一具保存较为完好的不明动物遗体，体表组织未出现明显**，生物学特征异常罕见……”

“经初次检视，该生物头部轮廓近似鹿科动物，额部拥有三只眼，头顶生有两枚突出角状突起，末端分五支，形态与人手五指相似；躯干结构迥异于已知陆生脊椎动物，体表覆有黏液层，尾部修长滑腻，具备典型海洋生物特征。整体形态与现生及化石记录中已知物种均无法匹配，长相怪异，暂无法归入任何已知生物类群……”

“目前，考古队已对样本实施保护性采集，正联海洋生物、古生物与动物分类学专家开展鉴定工作……研究成果将适时向社会公布……”

三眼物种已经够玄幻了，能让新闻添上诡异符号的，却是在报道面世前，比这具遗体更令人费解的事情——有在场的人声称见过这类动物。而且不止一个。

新闻团连夜筹备设备赶往事发现场。可当问在哪见过时，那些被采访的人纷纷皱紧眉头，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就在以为是一场闹剧时，后面有一人大喊并信誓旦旦地说：“啊！我在梦里见过！”接着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想起来了！就是的！在梦里——是在梦里——”

他们逐个被隔离在房间里，其中不少人不是考古专业人士，在此之前相互不认识，更没机会见过那副遗体，却都能描述出那副动物躯体的轮廓。虽不能具体形容，但所说基本吻合。

自此被称作“三眼鹿”的事件席卷街巷角落，闹得人尽皆知。没过几天，便有人传：三眼鹿现世后，梦见它的人是幸存者，而现场那些未曾入梦的人，皆在这场诡谲中离奇死亡。这篇报道甫一出街，即刻被下架封杀，却反而引爆了更大的恐慌，流言四起。

……

不过这件事很快没了下文，那躁动的脉搏只不过兴奋一时。

楼轨季与许多人的心态相同，既然干扰不到自己的生活，那就将其论作轰动一时的热点，随时间冲淡，顺其自然。他认为这种事情不会引发多大的风波。事实上，很快，这件事就使他不得已从自己的生活中抽离出来。

下午两点。

几位严肃的黑衣保安站在殡仪馆外，楼轨季从信封中掏出一份邀请函，将伞置于在馆外，迈步走了进去。来的路上雨下的太大，衣服被雨水刮湿几片，推开一间房门，沉闷、郁郁的氛围更是让他无从下足，不知道往哪儿走。

按理说，这里的人他应该认识几个。毕竟或多或少有些血缘关系。

正在他焦灼不安时，右侧方拢在一起的人群中走出一人，男人一身黑西服利落到脚，白皙的皮肤在冷蓝色的殿中显得苍白无比。这张面容与楼轨季有些许相似之处，比如说，微钝的眼尾，以及存在感极强的眉骨。

他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瞧见了楼轨季，不过认出是他还多花了几秒。

厌恶。

楼今明的情绪从不掩饰，眉头蹙下去几乎不需要思考，开口便是：“你怎么在这？”

开文大吉！

内容纯属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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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眼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