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妹妹的葬礼

楼轨季:“来参加妹妹的葬礼。”

如同废话,来这儿的人谁不是?楼今明走过来:“荼蘼的葬礼不需要外人出席。谁邀请的你。”

“妹妹。”

被一个死人来邀请参加葬礼,简直荒谬。楼今明个头略高,由上往下的睨视有种不用言说的压迫感,他不愿多言就要赶人,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说谎。”

后方不知何时来了人,楼轨季听见这声音的同时激灵了下,他转身,一记耳光已带风声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宝宝从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她生前也与你未曾见过面。难道是她托梦给你的?”

不知不觉中,好几颗头扭过来看,楼今明身后凑上前几人。那些陌生的面孔,都好像从哪里听过他。

这一记巴掌没收任何力度,楼轨季的脸颊隐隐烧起热,他正回头,闷声喊:“妈。”

方芙显然是刚哭过,眼皮浮肿,黑裙衣褶有深有浅。她病态的面孔,原本就往里凹进的脸颊,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至于楼轨季这声喊,对她来说,不是母子之间的问候,而是女儿的死因。

“你来做什么?难道在之前我没跟你说过吗,就算是我死了,你也不能靠近荼蘼一步。你是忘了吗?”

“我没有。可是几天前妹妹给我寄过来的信里说,要我来参加——”

“你胡说!荼蘼怎会知道她会突发疾病死亡,又怎么会知道她的葬礼在哪天举办?”

“我……”

楼轨季答不出话来,他无法解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楼荼蘼如何寄来的这封信件。

没人相信这封信件是真的,对其不屑一顾。哪怕楼轨季已经打开递上前,也没人愿意去看,他们笃定了这是楼轨季伪造的假信件,只是为了靠近荼蘼的葬礼。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说他是想借着妹妹的死,博取最后一点关注。

一分钟或者说只是几秒过去,他尴尬地收回手,指尖捏在上面已经泛了白。周围人饱含质疑的凝视让他局促不安,连迈出一步的底气的所剩无几。

周遭嘀咕议论声不断,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那道声音穿过窃语直抵他的耳畔。

“妈妈,这是我写的信。”

楼轨季神情恍惚了一下,他只觉脑中有阵嗡鸣,等他抬头看过去——少女黑发及腰,眉上刘海梳得整齐利落,全身上下只剩一双圆眼略显灵动。她看向楼轨季,轻声道:“哥哥,好久不见。”

方芙又哭起来,快步过去抱她:“宝宝,你来啦。”

众人视线聚集在少女身上,包括楼轨季。与他人平静或惋惜的眼神不同,他是瞪着眼的,站了有好几分钟,别人都聚拢在楼荼蘼周围,他终于移开视线,从人群间望向立在棺材前的灰色遗像。

遗像静立在那儿。

楼轨季冷汗直冒。

妹妹没死,那遗像和棺材是什么?

……是恶作剧?他们有什么目的?他们明明对我避之不及,没道理捉弄我——到底是为什么?找的假人?

不,不对,他们不可能演得这么逼真,我是不是还在做梦,我还没清醒过来,不,不可能——

他扒过人的肩膀,从人群中挤出去,然后直奔遗像。遗像上的少女面露微笑,两颊的酒窝很明显,瞳孔是无神的。

他手摸在相框,摸下去,摸到桌沿、墙壁、棺材——那里躺着楼荼蘼的尸/体。

不是恶作剧。十七岁的少女被荼蘼包围,这象征短暂的花,此时绽放着异样的色彩,连同少女的躯体,洁白的丝绸裙,微蜷起的手指,薄薄一片的眼皮上几缕青紫色的血管,都被覆上一席白纱。

而就是这么让人脊背发凉的情景,好像除了他,任何人都觉得是正常的。

“他又在做什么鬼?”

“跪在荼蘼身边想吸引谁的注意?他难道不知道荼蘼是被谁害死的么。”

“你看看他那样,估计在为自己犯下的事祷告呢。”

楼轨季手扒在棺沿,垂头凝视着自己的双腿。他已经无力支撑身体起来,仿佛在沉睡的梦境中,身不由己。

逝者的尸/体就躺在这里,那么那个此时站在那里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自己在这里才是怪胎?

世界真的变陌生了。

连逝者都能出席自己的葬礼。

此时此刻,楼轨季脑袋里全然是一团团乱线,纠缠在一起,扯出一根就会“嗞嗞”磨穿耳朵的噪音。这些声音与外界的私语声交杂,他捂紧双耳,将脸埋在膝盖里。不知过了多久,他脑中闪过那则新闻,挣扎数几秒,他终于给自己理出了一根救命线。——“三眼鹿”。

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不是梦境,不是现实,是一种骇人的现象。它真实存在,而妹妹活着的躯体,便是“三眼鹿”。

“她”不是妹妹。是怪物。

他不愿想下去。他的妹妹死后竟然被一个怪物假扮,简直丧心病狂。

楼轨季颤颤巍巍站起身,耳边同时身侧响起令人恐惧的脚步声。

那是一双黑色小高跟,踏在黑瓷地板上能发出悦耳的‘嗒嗒’声。楼荼蘼生前就喜欢穿,哪怕死后,这该死的仿冒品也同样将它穿在脚上。

“哥哥。”楼荼蘼垂眸看他,眼神里充斥着同情。“你不要害怕。”

楼轨季站起身吞咽一下,往后退半步:“你是谁?你不是楼荼蘼。”

“你害怕我的尸体吗?”

“她已经死了,她就在这儿。”楼轨季坚定地说。

“哥哥,我好久没见你。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了?明明你之前还好好的,我们一起参加过外婆的葬礼,你忘记了吗?”

“我不记得。”

“外婆给我们两个都带了糖果,在她葬礼上。”

楼轨季瞳孔震动,短短一秒过去,他突然抓住楼荼蘼瘦得皮包骨的肩膀:“所以你知道你的出现不合常理对不对?那他们为什么还一脸无所谓的姿态!难道,难道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怪物!”

激奋的语气立马引起注意,楼今明两步迈上前,一把推开他:“楼轨季——你干什么!”

被称为“怪物”的楼荼蘼脸上很快便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尾音发颤,看起来十分委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哥哥……”

楼轨季将目光投射到楼荼蘼身后的众人身上:“你们怎么了?她不是楼荼蘼啊!她怎么可能是荼蘼——?荼蘼已经死了,她就躺在这里——你们看你们来看!”

“你疯了!”楼今明怒道,他将楼荼蘼护在身后:“我早就该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这人怎么了?”

“怪不得方芙给他报了那么远的学校,原来是个神经……”

“他是谁?”

“楼光耀的儿子。”

整个殡仪馆压得他喘不过气,数不清的黯色瞳孔,数不清苍白的面目,就像那遗像上,从遗像中钻出的人。他们似乎被洗脑,似乎有一种意识植入到脑中,让他们信以为真。

楼轨季被那些眼神盯得就要五感俱失,他不敢再对视,因为那些人就好像在告诉他——你是错误的。你是不正常的。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哥哥!”

楼轨季推开众人冲到房门处,两个保安不知何时守在门口。他没有心思再去考虑这些,冷汗已经顺着额角留到下巴。就在他要冲出房间时,小臂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先生,您不能离开。”

楼轨季另一只手立马伸上前:“凭什么!”

“追悼还没结束。”

“我不参加了——我不参加了行吗!”在这位拥有粗壮肌肉的保安面前,他几乎是手无寸铁之力。

男人没松丝毫力道,反而箍得更紧了:“先生,你不要为难我们——”

“到底是谁在为难谁!”

“在守夜结束,您就可以离开。”

“守夜?大白天的守什么夜?”

“您可能误会了。”身后另一位保安说,“守夜是陪葬这一环节的别称,您只需要不在陪葬人员名单中,并且待到守夜结束,就可以离开。”

楼轨季被重新推回房间,大门就此紧闭了。

他回头望去,那些人依旧用异样的眼光在看他。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听那些人在议论他什么,“守夜”“陪葬”在他脑中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喃喃自语:“守夜……陪葬……拉人陪葬……”

他不敢置信,那些熟悉的字词在他脑海里却组不起一套像样的、能够存于现世的构架。不过现在,确实是发生了。

“名单!名单在哪!?”他突然大喊。

片刻过后,有一人回他:“名单?你说的是守夜名单吗。”

声音源于房间尽头,遗像方向。他快步走过去看见荼蘼站在那儿,发出声音的是她身旁坐着的一位老者。他快要化开的面孔瞳孔只有丁点大,慢条斯理地说:“在拟了,稍安勿躁。”

楼荼蘼手中握着一支钢笔,红墨水,往黑底金纹的柏木棺材上写字。她很轻地在写,写得那些字却像刻进去一样。

「刘含君楼今明方芙 李百草楼轨季」……

她还在写。

老者头顶右上方,也就是棺材后,不知何时吊上了麻绳,一个圈缀在下方,下面还摆了张椅子。

楼轨季自从看见那些名字中有自己的名字后,声音僵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他要在这里吊死在棺材之上。

突然间,左侧的玻璃窗晃过一个黑影。仅是一秒内,他就下定好决心。

“干什么!”人群中炸出一声喊。

“抓住他!”

“咔!”

玻璃碎了一地,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的光影碎在楼轨季的身上。他睁开眼,撑起自己的身体。“嘶——”的叫出声,大腿被扎进玻璃片。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