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后已经没了动静。没等他站起身，又有两人从窗户冲了出来。他们跑出来时就被绊了一跤，跌倒在楼轨季的身上，被玻璃渣刺得嘴里嗷嗷直叫。

楼轨季明白这两人是来抓自己的，顾不上疼痛，爬出来就要逃，可偏偏是这二人叫得如此凄惨，他仅是回头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殡仪馆安静得可怕，破碎的玻璃窗里面是无尽的昏暗。

他停滞在玻璃渣前。从疼痛中苏醒的二人，也看见了相同的一幕——乌泱泱的，黑棺材上伏着苍白的女人，长椅靠着黑衣的出席者，人乱七八糟地倒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

“不是……不会吧……”其中一人忍不住说道。接着，他面露害怕的神色，摇了好几下脑袋，楼轨季只听见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转过身时发现他已经跑了。而另一个人却死死盯着殡仪馆长椅的一个方向，不过片刻便又跑了回去。

如果说刚才的情景是梦境，那很有可能是这些人都被什么迷了神智，纷纷进入了昏睡。可从两人的表现来看，他们似乎对这个地方极为畏惧。这让楼轨季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快要从他脑子里消逝的噩梦，是所有人共同的梦境。

等人都没了，楼轨季这才想起来报警，从包里掏出手机，慌忙按下了按键。

“……”

电话一侧传来声音，楼轨季说着话目光一直追随着跑进去的男人。他看见男人直奔向长椅一侧，揽过一位八、九岁的女孩，将她抱了起来，然后转过身想要跑出来，可他眼神刚触及窗户，身体软了般就跌在了长椅上。

楼轨季与他对视一秒，那一秒，男人的眼神从恐惧到无助，与先前见到的那些眼神都不一样。而那份消失的恐惧逐渐蔓延至他的心里，以至于与警察对话结巴半天才凑出一句话。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天，才想起连下好几天的暴雨停了。

斜斜的阳光照在半边墙壁，照不进屋内。

发生的这些事不容他喘息，潮湿的空气给不了他充足的呼吸机会，他蹲坐在湿了的沥青地面上，均匀着呼吸，发呆地望着某处，他心有余悸，现在唯一理智的选择就是等警察赶来。

伏在棺材上的女人是方芙，黑发上几缕白丝垂落在肩前。自他开始记事时，那些白发就有了。白发垂进棺材里，楼轨季原以为那是为自己愁的，可现在想来，不是，是为没有出生的楼荼蘼愁的。就像是妹妹还没有出生前，她就开始爱她了。

楼轨季慢慢收回眼神，看见脚边的几个碎石，拿起一块对准窗口扔了进去。石子正巧滚落在冲进去的男人的手边。他的目光从石子又回到了男人身上，男人的手仍紧紧搂着女孩，只是没有力气再站起身。

他想，他不会像男人那样不顾一切的冲进去，他是一个自私的人，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是能让他去舍身相救的，唯一可能的，已经躺在棺材板里了。况且，他也没本事救。

他正兀自想着，忽然，男人的手指动了下。

这让楼轨季惊了一跳，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刚燃起的那份小希望又重新落了下来，而且是一落千丈。

——男人脖子上渐渐浮现出勒痕，身体诡异的抽动着，嘴巴张开发出“啊啊—”微弱的叫声。他身边女孩的面目上出现模糊的、灰色的痕迹，顺着眼睛往下——“爸爸！”殡仪馆内空灵的响了一声，声音回荡数秒，没能停歇。

楼轨季意识到什么，迅速跨过窗棂，直抵男人身边，然后抄起他的手臂搭到自己的肩膀上。如此相似的场景，后来他越来越觉得身体发软，视线变得模糊，就像跌入悬空，仅是一瞬间就没了意识。

直到他有了知觉，睁开眼睛就见到半空悬挂着一个东西，往前晃晃往后晃晃……等视野渐渐聚焦，他才看清那是一个男人吊在麻绳上。

“你们放开我爸爸！”

后方传来一声嘶喊，女孩鼻涕眼泪糊满整张脸，拼命想要挣脱身边人的怀抱：“你下来啊爸爸！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抱住她的女人安慰她：“没事昂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

男人原来是刘含君。他正被执行着，所谓的‘守夜仪式’。

众人漠视着一个人的死亡，唯有孩童能发出内心的真切。楼轨季不明白这是梦境，还是说在另一个虚空的真实，他能做的，恐怕只有坚定自己。

“等一下等一下！”出现在墨绿色窗帘后的楼轨季突然大叫道。

他试图阻止这场闹剧，在众人反应过来前，跑到棺材头，拖凳子爬上去，双手抱住男人的双腿，尽全力往上托。男人濒死一刻得到了呼吸，但只不过须臾，在领头人一声令中，几个大男人蜂拥而上，楼轨季便被几人协力拖走了。只留半空一具即将存在的尸体。

耳边喧闹，楼轨季身心凝滞般，他发现在自己托举男人的同时，男人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从绳子里脱离出来，可这求生的想法很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念头代替，让他甘愿将头伸在那夺命的圈绳里，忘记了求生。

不到两分钟，他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身体从扭曲到垂落静止。女孩的哭声响彻肃静的殡仪馆，到处都是人们为其陪葬的悲悯声。

他被同样的麻绳捆在角落，瞪大双目看着老者老树皮般的手指在男人的名字上摩挲了一下，接着慢慢地，挪到另一个人名字。他嗓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下一位。”

“楼……”

‘楼’字落音的那一刹那，楼轨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楼今明。”

所有人的头一致转向一个方向，那里站着楼一家。楼荼蘼仰头看向楼今明，如同一个舍不得的孩子依偎在父亲的怀里。

楼今明轻抚在她头顶，说：“我和妈妈很快就来陪你了。别担心，这点疼对爸爸不算什么。”

楼荼蘼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爸爸。”

楼今明在众人的目光中往前走，与此同时，身后炸起那道他烦躁至极的声音：“等等——一个人死去为什么要陪葬那么多人？你们想想，那他死了，他又死了，接着又拉别人死，岂不是要害所有人的命？”

有人被这通说辞吸引了目光，脸上却显现的是迷茫，像被毒品吞噬了神智，早已不知对与错，只是茫然的追随着。楼今明蹙眉，闭了闭眼，或许他死前的想法就是让这个一眼都不愿瞧见的人永远消失在世上：“让他闭嘴。”

“不，不不……你们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们知道这是错的——”楼轨季现在不仅是身体动不了，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嘴上被贴上了胶带。这副模样与其说像个疯子，不如说是像个傻子。

他拼命地叫，拼命地喊，拼命地想让这些人醒悟，可却不愿承认，在这里，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陋俗早已深刻进他们的骨髓，乃至生命。

它超越了亲情、爱情、友情，却连一丝合理的缘由都不需要。

‘三眼鹿’不再是未知物种，而是更深层的，未知的恐惧。

楼轨季蠕动着自己的身体，往前爬。既然救不了，那就逃，他何必跟随着这些人献去自己的生命。

他爬啊爬，终于趁人不注意爬到了窗户边，不远处饱受折磨的嘶哑声，几乎要刺穿他的双耳。他脸颊碰到碎玻璃，划破了点血，仅差一点，后腿却被人抓住了。

那人拖动着他的后腿，连带着身体，在地板上往后拖行。那道带着同情怜悯的声线缓缓道来。

“哥哥，爸爸已经吊上去了，他要来陪我……待会儿是妈妈，后面就是你。”

楼荼蘼说话的语调没有起伏，里面的情绪似乎平衡在那儿了：“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有一次生病，在病房里昏迷，你偷偷来看我，还给我塞了礼物。你那次藏得很好，爸爸妈妈都没有发现，但是我知道是你来了。”

“你猜为什么？”

“我出生的时候开的那些花，这个你总该记得。那些花又开了，我尝出了它的味道。我醒来就知道你来了。”

地板拖出两道水痕，楼轨季垂脸抑制不住的泪水从他眼眶掉落，他身体颤抖不止，发出微小的“呜呜”声。

“你知道，我除了爸爸妈妈，最爱的就是你了。要是你走了，我会很伤心的。”

楼今明快死了，一个人上吊三分钟就能了结生命，过程却是十分痛苦的。楼轨季没有办法看向别处，他又被拖回了之前的位置。

没希望了，他想。

楼今明的身体同前面那位男人一样，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似乎让整间房间都因此震动了一下。老者读出下一个人的名字：“方……”

一个字刚落下，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楼轨季闭上的双眼又再次睁开了。

警察！对，我报警了！警察来了就有救了！

他挣扎着，微弱的声音愈来愈大，逐渐变成了求救。

果然，几名警察从门外走进来，他们观察四周，很快瞧见地板上被绑住的楼轨季。警察走过来，其中一位说：“谁报的警？人谁绑的？赶紧放开！”

方芙走上前，虚声道：“我们也没有想要绑他……”

楼轨季急切的唔声不可忽视。

警察：“把他嘴上面的胶带撕开！”

另一位警察撕开胶带，楼轨季在唇周都泛起了红，“他们杀人！你看那儿，还有那个！死人活过来了——！”

警察的目光从被置在角落的尸体，再到站在一边安静的楼荼蘼身上。

“你说谁杀人？”

“他们。”楼轨季说，“他们要死人陪葬。”

警察缄默几秒，视线在楼轨季的身上打量，似乎在证实什么。没等他说话，方芙继续说道：“他疯了，不合礼教，只能先把他绑起来。”

楼轨季嘴巴发颤，抖着声音想说出话，却被方芙一个眼神吓得大气不敢出。警察面不改色，掏出随身本，笔尖在上面唰唰写什么：“你是他家属还是什么？”

方芙抿了下嘴，回道：“是他妈。”

警察目光扫过楼轨季红通了的脸：“这人情绪不稳定。精神不大好。”

楼轨季整个人像是僵硬了。方芙尴尬颔首道：“是的……我……”

警察语气冷硬：“葬礼结束，带他去所里一趟，家属也要来。”

“好……不。”方芙及时否认，“恐怕不行了，我和他都在守夜名单上。”

警察听闻，把随身本“啪”地合上，道：“那倒方便了。”

论他如何挽留，结果仍是警察带着随行走了。房间的大门又一次紧闭。老者重新准备宣读名单，而楼轨季自从警察离开后，一直紧盯着大门。

“我们继续。”尾音落下，门重新被打开。警察走进来，老者再次被打断，在话筒中传出一声粗重的鼻息。

警察拧紧了眉头，从看过来的脸上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向后面的警察。“又回来干嘛？”门“砰”地一下关上了，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

老者站起来，不再像之前一样慢吞吞，很快道：“方芙。”

门第三次被打开了。众人被这反复折回的警察搞得捉摸不定，只有楼轨季面无表情，在第四次折回时候，他突然大喊，真的如个精神病人般：“错了！错了！都错了——！”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楼轨季激动的有些结巴：“我，我包里有，信，不是今天！”

空气凝滞半响，包括门后的警察都呆立了几秒。“什么？什么不是今天？”

“葬礼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