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热度持续了整整三天。
虽然没有任何一方当事人出面回应,但这丝毫不影响广大校友的创作热情。短短七十二小时内,“金融双强”话题下涌现了十几篇同人文、二十几张同人图,甚至还有人剪了一个视频,配乐用的是某位匿名用户投稿的一段钢琴录音。
评论区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绝对是陆微澜弹的!这个触键习惯我认得!我是他高中同学!”
于是那个视频又被转发了三千多次。
陆微澜对此一无所知。他不逛论坛,不看群聊里的@,甚至连许乐阳每天在他耳边实时播报“今日CP进度”的时候,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戴着耳机练听力。
许乐阳对此的评价是:“你不是人,你是佛。”
陆微澜没理他。
但有些事情,不是装作不知道就能避免的。
比如周三下午,他刚走出教学楼,就被一个戴着学生会工作牌的女生拦住了。
“陆同学你好!我是学生会秘书处的,方便耽误你几分钟吗?”
陆微澜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是这样的,”女生微笑着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我们正在筹备今年的迎新晚会,想邀请你担任晚会的钢琴伴奏。这是具体的方案和曲目列表,你可以先看一下。”
陆微澜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问:“谁让你来的?”
女生微微一怔:“呃……这是学生会的正式邀请,流程上是由我们秘书处负责联络的。”
“我问的是,”陆微澜抬眼看她,“谁提出的邀请?”
女生被他那双清冷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虚,犹豫了两秒,还是老实交代了:“……是沈会长提议的。他说你在钢琴方面的水平很高,如果能邀请到你,晚会的质量会有很大提升。”
陆微澜垂下眼,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曲目列表列了五首歌,包括一首开场独奏、两首伴奏曲目和两首合奏。难度适中,对他来说毫无挑战性。
他合上文件,还给女生:“我考虑一下。”
“好的好的!”女生连忙点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好了随时找我!截止日期是这周五!”
陆微澜点了点头,绕过她走了。
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
【报告会长!邀请函已经送达!陆同学说考虑一下!】
消息发出后不到十秒,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
【他拿到文件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女生回想了一下,诚实地回复:
【……没什么表情。】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句:
【知道了。辛苦了。】
女生盯着屏幕,总觉得那个“知道了”里面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论坛刷多了。
另一边,陆微澜拿着那份文件回到了宿舍。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洗了个手——从外面回来,他觉得手上沾了灰。
洗完手出来,他坐在桌前,沉默了片刻,还是翻开了那份文件。
方案写得很详细,从排练时间到演出流程,从服装要求到舞台布置,事无巨细。看得出来,策划的人花了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方案末尾的署名栏上——
总策划:沈惊蛰。
陆微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文件。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剪影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沈惊蛰说“第三张拍的是你在看桂花的那张,我很喜欢”,他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迎新晚会的邀请,我收到了。】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几乎是秒回:
【嗯,考虑得怎么样?】
陆微澜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找我?学校艺术团不缺钢琴手。】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
【艺术团确实不缺钢琴手,但他们缺一个能让这场晚会变成“值得记住”的人。】
【我听过你弹琴。】
【陆微澜,你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想让全校都看到那个画面。】
陆微澜握着手机,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半晌没有打出字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被掀起一角,露出“总策划:沈惊蛰”那几个字。
他又看了那几个字一眼,然后低头打字:
【我答应了。】
对面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大概过了十几秒才回过来:
【真的?】
【嗯。】
【不反悔?】
【不反悔。】
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沈惊蛰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陆微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犹豫了一秒,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明显的愉悦:“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不是在敷衍我。”
“我不敷衍人。”
“那就好。”沈惊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从下周一开始排练,每天下午四点之后都可以,地点在学生会办公楼三楼的多功能厅。你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没课的时候都可以。”
“行,那我协调一下时间,尽量配合你的课表。”
陆微澜握着手机,听着那边传来翻纸张的声音,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在这件事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惊蛰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
“因为我想要一个能光明正大见到你的理由。”
陆微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然啦,”沈惊蛰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顺便也为学校的文艺事业做点贡献,一举两得。”
“……挂了。”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沈惊蛰连忙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笑意,“那说好了,周一下午四点,多功能厅。我等你。”
“……嗯。”
陆微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弯了。
周一,下午四点。
学生会办公楼三楼多功能厅。
沈惊蛰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把空调打开,把琴凳调到合适的高度,甚至还在钢琴旁边放了一瓶矿泉水——他注意到陆微澜在静安山庄吃饭时有洁癖的习惯,猜测他可能不会用公共饮水机。
四点整,门被推开了。
陆微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好看的脸。
他看到沈惊蛰已经坐在钢琴前等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我没迟到。”
“我知道。”沈惊蛰笑着站起来,“是我来早了。”
陆微澜走到钢琴前,看了一眼琴凳的高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按了一下中央C,试了试音色。
沈惊蛰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没有说话。
陆微澜试了几个音,又检查了一下踏板,然后才坐下来,把带来的琴谱放在谱架上。
“开始吧。”
沈惊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欣赏演出的姿态:“你先弹一遍开场独奏的曲子,我听听效果。”
陆微澜没有废话,直接将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和弦落下,浑厚而饱满。
是一首李斯特的《爱之梦》。
琴声在多功能厅里回荡开来,时而轻柔如絮语,时而激昂如浪潮。陆微澜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速跃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富有情感。他弹琴的时候神情专注,眉眼低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钢琴。
沈惊蛰坐在旁边,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双在琴键上舞动的手,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几缕垂落在额前的碎发随着身体的律动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花那么多心思策划这场迎新晚会,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一曲终了,陆微澜收回手,转头看向沈惊蛰。
“怎么样?”
沈惊蛰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给出了评价:“完美。”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沈惊蛰站起来,走到钢琴边,低头看着他,“陆微澜,我说过的,你弹琴的时候在发光。”
陆微澜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去翻琴谱:“下一首是合奏,伴奏谱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沈惊蛰从旁边的包里抽出一份谱子,“不过我可能需要你带我一下,我好久没碰琴了。”
陆微澜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真的会弹?”
“会一点点。”沈惊蛰在琴凳的另一侧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别抱太大期望。”
然而当他真的把手放到琴键上,弹出第一个小节的时候,陆微澜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沈惊蛰不仅会弹,而且弹得很好。
虽然不是专业级别的水平,但指法流畅,节奏稳定,视谱能力也很强,显然是有多年功底的人。
陆微澜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惊蛰正低着头看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惊讶。
“你骗我。”陆微澜说。
“没有啊,”沈惊蛰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说的是‘会一点点’,又没说不会。”
“……”
陆微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专注于面前的琴谱。
但沈惊蛰注意到,他翻谱的时候,指尖的力度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是心情不错的信号。
沈惊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一个小时的排练结束后,陆微澜收拾好自己的琴谱,准备离开。
沈惊蛰叫住他:“等一下。”
陆微澜回头。
沈惊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抛给他。
陆微澜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把门禁卡式的钥匙,上面印着学生会的标志。
“什么意思?”
“多功能厅的钥匙。”沈惊蛰双手插兜,说得轻描淡写,“以后你想来练琴随时可以来,不用预约。这把是备用钥匙,你留着就行。”
陆微澜握着那把钥匙,沉默了片刻:“这是学生会的财产,你给我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惊蛰笑了笑,“你是迎新晚会的特邀嘉宾,拥有排练场地的使用权,合情合理。”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陆微澜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把钥匙收进了口袋。
“……谢谢。”
“不客气。”沈惊蛰笑着说,“明天同一时间?”
“嗯。”
陆微澜转身走出了多功能厅。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惊蛰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合奏的时候,他们的手曾经在同一片琴键上交错而过,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指尖带起的微风。
他慢慢握紧了那只手,像是要把那种触感留住。
“明天见,陆微澜。”
他轻声说。
回到宿舍,陆微澜刚进门,许乐阳就扑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和沈惊蛰单独相处的感觉怎么样?!”
陆微澜侧身避开他的熊抱,走到桌前把钥匙放进抽屉里:“没什么感觉。”
“不可能!”许乐阳不信,“你们在一个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怎么可能没什么!”
“我们在排练。”
“排练也可以发生点什么啊!”
陆微澜没理他,拿起杯子去接水。
许乐阳不死心地跟到饮水机旁:“那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比如说——借机靠近你啊,碰你的手啊,说什么暧昧的话啊?”
陆微澜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合奏时,沈惊蛰的手指在琴键上和他的手指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对方的指尖温热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没有。”他说。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许乐阳的眼睛。
许乐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顿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没有啊——”
“……”
陆微澜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打开了课本。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了抽屉的缝隙里——那里放着那把学生会多功能厅的钥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
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与此同时,学生会办公室里,沈惊蛰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今天下午排练时偷拍的。照片里,陆微澜坐在钢琴前,侧脸被窗外的夕阳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沈惊蛰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置成了私密收藏。
“这才刚开始呢。”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夕阳正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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