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晚会的排练进行了一周,一切顺利。
陆微澜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多功能厅,沈惊蛰雷打不动地提前到场等着他。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合奏的部分从最初的各自为政到逐渐融合,甚至在某些段落能产生心有灵犀般的呼应。
许乐阳每天都在宿舍里追问进展,陆微澜一律用“没有”两个字打发。但许乐阳显然不信,因为他发现陆微澜最近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而且有时候嘴角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淡的弧度。
这天排练结束后,沈惊蛰照例送陆微澜到楼下。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沈惊蛰双手插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陆微澜想了想:“练琴,复习。”
“就这些?”
“嗯。”
“那要不要加一项?”沈惊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明天晚上有一个私人音乐会,在国贸那边,我有两张票。演奏家是法国来的,你应该会喜欢。”
陆微澜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蛰。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个人脸上,给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双眼睛里含着笑意,看起来真诚而随意,像是在发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约。
但陆微澜知道这不普通。
他们才认识一周,单独出去听音乐会——这个进度太快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了,我周末有事。”
沈惊蛰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什么事?练琴和复习?”
“……对。”
“练琴可以改天,复习也可以白天做。”沈惊蛰的语气依然轻松,“音乐会是晚上七点半的,不耽误你白天的时间。”
陆微澜没有松口:“我不太想出门。”
这个拒绝已经很明显了。
换成一般人,大概会识趣地打个哈哈过去,说一句“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但沈惊蛰不是一般人。
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被拒绝的不悦:“行,那下次。”
陆微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失望或者不满的情绪,但什么都没有。沈惊蛰的表情坦荡而自然,仿佛刚才被拒绝的不是他一样。
“……那我先回去了。”陆微澜说。
“好,周一见。”
陆微澜转身走了几步,又听到身后传来沈惊蛰的声音:“陆微澜。”
他回头。
沈惊蛰还站在原地,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绚烂的背景。他笑着举起手机晃了晃:“票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
陆微澜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走了。
但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日晚上,许乐阳从外面浪了一天回来,一进门就看到陆微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金融衍生品定价》,但目光却落在手机屏幕上。
“看什么呢?”许乐阳凑过去。
陆微澜迅速锁了屏:“没什么。”
“有鬼。”许乐阳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在看沈惊蛰的朋友圈?”
“不是。”
“我不信。”
陆微澜没有再解释,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笔。
但他不得不承认,刚才他确实在看沈惊蛰的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发布于昨天晚上七点半,配了一张舞台的照片,灯光璀璨,一架三角钢琴立在舞台中央。文案只有两个字:【等你。】
这两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不知道在等谁。
但陆微澜看到它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沈惊蛰发朋友圈的时候正好是音乐会开始的时间,那句话可能是对音乐会本身的感慨,也可能是对朋友的招呼,不一定是对他说的。
但万一呢?
他烦躁地翻了一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一,下午四点,多功能厅。
陆微澜推开门的时候,沈惊蛰已经到了,正坐在钢琴前随手弹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来了?”
“嗯。”陆微澜走过去,把琴谱放在谱架上,“开始吧。”
沈惊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琴盖上,推到陆微澜面前。
“给你的。”
陆微澜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音乐会的节目单。”沈惊蛰说,“我觉得你可能想留着做个参考,里面的曲目编排很有层次感,对你以后自己办演奏会应该有帮助。”
陆微澜愣住了。
他以为沈惊蛰会把那张票留着继续邀请他,或者干脆当作无事发生。但他没想到,沈惊蛰会给他带一份节目单回来——不是票,是节目单。一个不会给人压力的、纯粹的、出于好意的礼物。
他伸手拿起那份节目单,翻开看了一眼。印刷精美,曲目编排确实很有匠心,上面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标注了每一首曲子的风格特点和演奏要点。
他认出那是沈惊蛰的字迹。
“你写的?”他问。
“嗯,听的时候顺手记的。”沈惊蛰说得轻描淡写,“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陆微澜握着那份节目单,指腹摩挲过纸面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惊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拍了拍琴凳:“来吧,先把今天要排的曲目过一遍。”
陆微澜坐下来,把节目单小心地收进琴谱夹里,然后打开了眼前的琴谱。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
但沈惊蛰注意到,今天陆微澜弹琴的时候,状态比前几天更松弛了一些。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
排练结束后,陆微澜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如果有好的音乐会,可以叫我。”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沈惊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好。我记住了。”
陆微澜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多功能厅里传来一阵欢快的钢琴声——是《致爱丽丝》的前几个小节,弹得乱七八糟的,像是在宣泄某种抑制不住的喜悦。
陆微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
他的嘴角,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轻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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