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姑城热得不像话了。
栾树叶子密密叠叠,深绿发亮,像被太阳烤出了一层油。空调外机从早转到晚,巷子里到处是嗡嗡的低音。予安从杭州回来快两周了,身体差不多缓了过来,橡皮筋弹回了原来的形状,虽然偶尔还会在下午犯困。
在公司电梯里碰到了静宜,两人点了下头,没说话。
静宜手里端着咖啡,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她脸色还行,但眼角有点红。可能是没睡好,也可能是别的。
予安到工位,电脑开机,翻邮件。
杭州品鉴会的后续跟进邮件有三封:品牌方确认了媒体通稿的几处措辞调整,产品手册的终稿已经发去印刷了,方总让市场部整理了一份活动总结,抄送了王总。
予安一一看完,该回的回了。
陆薇的秋季糕点素材也发过来了,打算周末再想。
隔壁工位又空了一个。
第二批裁员之后,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少。家电组砍了一半之后,空出来的几张桌子一直没人坐,桌上渐渐堆了别组的东西:一摞过期的样品画册、几根用了一半的记号笔、一个不知道谁的保温杯。
饮水机滤芯还是没人换,烧出来的水有股塑料味,予安接了一杯,放在桌上没喝。
十点多,静宜从办公室出来。她路过予安工位,停了一下。
“下午有空吗,来一下我办公室。”
“好。”
静宜走了。予安看着屏幕上的邮件,脑子里想了一下:什么事?
静宜找人谈话不稀奇,排期、客户反馈、项目交接,都有可能。
不想了。
午休,予安没去食堂。胃不太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天热。
她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保护已经跳出来了,彩色线条在黑色背景上游来游去。
陈朗从茶水间出来,经过她工位,手上端着两杯水。
一杯放在她桌上。
是桂花茶。
“杭州回来还没缓过来?”
“差不多了。”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予安看着那杯桂花茶。
“可能是没睡好。”
“可以趴会。”
予安端起桂花茶喝了一口。桂花还没完全沉到杯底,水的颜色浅浅的,有一点点甜。
下午四点,予安敲了静宜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静宜站起来,走过来把门关上了。
静宜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桌上堆着文件夹和打印稿,咖啡杯旁边是一张女儿的画,蜡笔画的小房子,太阳在左上角,烟囱冒着圈圈烟。予安以前没注意过那幅画。
静宜走到旧文件柜前面。柜子在办公室最里面,靠墙,把手上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她弯下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很沉,拉出来的时候金属轨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很久没开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文件夹是十年前的那种:牛皮纸封面,左上角印着公司旧版Logo,和现在的不一样,字体更粗一些。边角有点卷,封面上贴着手写标签,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深褐色。
“桥头面馆——品牌全案——2006”。
静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放在予安面前。
“这是当年那个项目的完整档案。”
“桥头面馆的品牌提案、市场调研、顾老板手写的枫镇大面做法,都在里面。”
予安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上的字迹端正,“桥头面馆”四个字写得尤其认真。她能想象那个写字的人:应该是项目负责人。
“里面的东西……”
静宜停了很久。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楼下有车按了一下喇叭,很远。
她把文件夹推给予安。
“你自己看,但别说是我给你的。”
予安接过档案。
文件夹不厚,最多二十页纸,但拿在手里很重。
她抬头看静宜。
静宜的嘴唇抿着,眼角往下垂了一点。
“静姐……”
“有些东西藏了十年了。”静宜坐回椅子上。她看起来突然老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背也没有平时那么直。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面馆的事,在这个档案里。”
“谢谢。”
静宜点了一下头。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子已经见底。
“出去吧,可以下班了。”
予安站起来,把档案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静宜在后面说了一句。
“别在公司看。”
“我知道。”
门在身后关上。咔嗒。
予安抱着档案袋,拿好包,匆匆忙忙走出公司。
她的手指按在牛皮纸的边角上,能摸到那种放了十年之后微微起毛的触感。
电梯门口碰到了陈朗,手里拿着手机,像是正要下楼。
“你下班了?”
“嗯,静宜让我先走。”
陈朗跟着予安进了电梯。
“静宜找你了?”
“嗯。”
“又是公司的事。”
予安停了半秒。
“不全是。”
她没再说什么。
陈朗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档案袋,牛皮纸,旧Logo,标签上的钢笔字。没问。
两人走出电梯。五点的阳光从写字楼缝隙里斜过来,金黄色的,但闷热不减,路面上的热从鞋底往上透。
他陪着予安往地铁口方向走。
见予安疑惑地看向他。
“做的乏了,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待会回去继续奋斗……”
予安被说的话逗笑了。
到了地铁口。
“放松点,身体会好受些的。”
予安“嗯”了一声。
她进站,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陈朗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回头,下巴往站里扬了一下,意思是“去吧”。然后转身往公司的方向走了。深灰T恤的背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地铁上人不多。
周五晚上的地铁和周一早上不一样,每个人脸上都有种“这周终于结束了”的松快。
予安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档案袋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桥头面馆——品牌全案——2006”。
2006,那年她在读初中,顾老板还在面馆里做枫镇大面。
方禾的某个人在档案封面上写了这行字。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不过肯定不在公司了……
这个案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总觉得静姐奇奇怪怪的……
对了,今天原本还有一件事要做的。
予安来到了之前的菜场,阿婆的摊子在老位置,靠墙、挨着豆制品那排。
予安走过去的时候,阿婆正低头剥鸡头米。一颗一颗从壳里挤出来,米白色,圆滚滚的,落在搪瓷盆里叮的一声。
“阿婆。”
阿婆抬起头,手上没停。
“好久没来了嘛。”
“出差去了。”
“去哪里?”
“杭州。”
“杭州热的呀。”阿婆把剥好的鸡头米拢到盆边,“今年的鸡头米刚上,贵。但是鲜。买点回去煮糖水。”
予安看了看盆里的鸡头米,一颗一颗圆溜溜的,还带着刚剥出来的水汽。阿婆继续剥,手指一挤一推,米粒跳进盆里,节奏稳得像是正在移动的秒针。
“不了,今天先买点茭白。”
“茭白好。现在的茭白嫩的。”阿婆放下鸡头米,从摊子底下抽出两根茭白,外壳青绿,根部白生生的。她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抽出两根稻草绕了一圈扎好,递给予安。“炒肉丝就很好吃。不用放别的,就盐。”
“好。”
“工作再忙饭也要吃的。”
阿婆还是这样热心肠,予安听了,心里感受到一丝关爱。
她又买了一点肉丝。
回了锦溪苑。
予安回到家,小刘在客厅敷面膜刷手机。看到予安,面膜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
“今天回来得早!”
“嗯。”
予安换了拖鞋,先把档案袋放进自己房间。
然后进了厨房。
煮上了米饭。
茭白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外壳剥掉,露出里面白嫩的茎。
斜刀切片,她现在切菜的姿势已经不需要想了,刀面贴着指节,和陈朗一样,和妈妈一样。肉丝在碗里用料酒抓了一下。
锅热了倒油,油热了茭白下锅,刺啦一声,白烟翻上来。炒了几下,茭白从白变成半透明,边上微微焦了。
肉丝倒进去,翻了几下,从粉红变成白。
撒盐。
别的什么都没放。
阿婆说的:就盐。
小刘闻到香味从客厅走过来,面膜已经揭了,脸上还泛着水光。
“终于等到你做菜了!你说'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我等了两周了!”
“这不是做了吗。”
“我等了两周了!”
予安把茭白炒肉丝盛进盘子,端到客厅的折叠桌上。
小刘已经拿好了两双筷子,两碗米饭。
“茭白嫩的,肉丝也嫩。”小刘夹了一筷子,“安安你现在手艺稳定了呀。”
予安笑了一下。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茭白是嫩的,咬下去有汁水,甜是嚼着嚼着从舌根浮上来的那种甜。肉丝刚好,不老。盐放得不多不少。
但她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米饭少了三分之一,菜还剩大半。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不太饿。”
“杭州回来还没缓过来?”
予安说:“差不多了,就是天气热。”
小刘看了她一眼,她没追问,夹了一大筷茭白放进自己碗里。
“那剩下的我给你留冰箱里,明天热一下。”
“好。”
吃完饭小刘洗了碗,予安擦桌子。
予安洗完澡回到房间,坐在床边。
档案袋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打在牛皮纸上,把那行钢笔字照得清清楚楚:“桥头面馆——品牌全案——2006”。
她伸手碰了一下封口。
没有打开。
她的心里有些害怕。
手机亮了。
陈朗:“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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