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姑娘你不吃菜啊

周六下午四点半,菜场人没那么挤。门口的萝卜丝饼摊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空气里有姜味、土腥味、活鱼的铁锈味,和不知道哪家摊位上飘过来的烤红薯的甜。

予安穿过水果摊。草莓快下市了,桑葚刚上,紫得发黑。往蔬菜区深处走。手上拎着一个布袋,超市满赠的,图案是一棵微笑的西兰花。苏琪买的,右下角印着“多吃蔬菜,健康生活”。每次用都觉得有点好笑。

走到进门左手第二个摊位前停下来。这个摊位的蔬菜摆法和其他家不一样:西红柿按大小分成两堆,小的那堆前面放一块硬纸板写着“本地沙瓤,生吃也甜”。蚕豆堆在竹筐里,豆荚还是青的。香椿用橡皮筋一小把一小把扎好,立在搪瓷盆里。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短发,深色棉袄外面系一条旧围裙。正给一捆韭菜摘黄叶子。动作不快,但摘得很干净。

予安拿了两只西红柿,又挑了四只鸡蛋。西红柿挑的大的那堆。她不知道沙瓤是什么意思。又拿了一颗蒜。一颗就够了。

“就这些。”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秤西红柿,放回袋子。拿鸡蛋的时候没放袋子里:从台面底下抽了半张旧报纸,把四只鸡蛋裹好,再放进布袋。然后盯着予安看了两三秒。

“姑娘。我看你每次都买这两样。”

予安正在掏手机扫码,手停在半空。

“你不吃叶子菜啊?”

这话如果是苏琪说的,大概回一句“懒得做”。但说这话的是一个在菜场卖了几十年菜的人。

“我……不太会做。”

“西红柿炒蛋就会,叶子菜就不会?”

予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好像也对。

老太太从摊位上拿起一捆小青菜,叶子深绿,根部还带着泥。“这个,回去洗干净。油烧热,青菜倒进去翻两下,一撮盐。比西红柿炒蛋还省事。”把青菜放进予安的布袋里。没称。

“送你。先做着试试,做好了下次来买。”

予安看着布袋里那捆青菜。根部用一根稻草扎着,稻草还是湿的。说了句“谢谢阿婆”。

“不用谢。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待自己好。不行的。”

老太太说完这话就低下头继续摘韭菜,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围裙口袋里露出半个搪瓷饭盒的盖子。

予安拎着布袋站在那里。她忽然想起手机里那张食谱。“阿婆,你知不知道古城以前有家桥头面馆?”

阿婆手上没停,继续摘韭菜。“桥头面馆——知道。那家焖肉面姑城出名的。老顾开的。关了十年了吧。怎么,你吃过?”

“没。就是看到了一份他写的食谱。”

阿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老顾的字写得好。毛笔字,对吧。”她低下头继续摘菜。“人已经不在了。面馆关的第二年就走了。”

予安手指在布袋提手上紧了一下。人已经不在了。

阿婆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下一个客人身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就说“上次那个山药还有没有”。

予安往前走了一段。路过豆腐摊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青菜,稻草扎着的根部还是湿的。

忽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林予安?”

一回头,一个女人站在隔壁摊位前面,左手举着手机,横屏,两手持机,小拇指托底。右手拿着一把香椿往镜头上方送。

指甲做了淡粉色的甲油胶,在菜场的荧光灯下反了一小片光。米白色长款大衣,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卷得刚刚好。

脸上的妆不浓,但在菜场里——所有的蔬菜和肉和鱼和正在摘黄叶的老太太之间——显得很醒目。

予安看了三秒才认出来。“陆薇?”

“真是你!”陆薇放下手机,笑容在脸上铺开的速度和手机上划屏幕一样快。走过来拉了予安的袖子一把。

“天哪,我们分开多少年了?四年?五年?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附近。”

“我也住这边!古城边上,走路到这七八分钟。你怎么一点没变?不对,气色比以前好,以前你大学那会儿脸比纸白。”

“你变化挺大的。”视线扫过她的指甲、头发、大衣口袋里露出半个的手机云台。

“上班上不动了出来自己做,现在全职做美食。”陆薇拿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刚才拍的菜场画面。“拍素材。姑城的烟火气,你懂的。”她说“烟火气”的时候声音微微往上扬,充满了自豪。

“你现在做什么?还在写东西吗?”

“在广告公司做文案。”

“哇那对口了。我以前就记得你文笔好,中文系嘛。你那篇面馆的报道我当时看了好几遍,觉得你怎么能把一碗面写得那么好吃。”

予安张了张嘴,那篇报道是进方禾之前写的,不过那家面馆早就拆了。当时为了那篇稿子跑了四趟面馆,改了两天。那时候觉得那样的一碗面值得。

“你还记得那个。”

“当然记得!”陆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你知道吗,我上个月拍了一家老面馆的探店视频,老板说现在姑城年轻人都不愿意学做面了。嫌累,又挣不多。我说那你手艺怎么办,他说‘做到做不动为止呗’。我拍完那条视频数据一般,但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就是觉得很可惜。”

予安的手指在布袋提手上紧了一下。想起档案室里那张宣纸。毛笔小楷一行一行往下写,有朱砂圈,有“切记”,最后一行写着“等汤”。写的人大概也是这样的。

“安安,你手机号没换吧?我加你。改天一起吃个饭呗,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发现一家馆子,面特别绝,拍出来也好看。”

予安说好。把手机掏出来扫了陆薇的二维码。陆薇的头像是一碗面。俯拍,热气模糊了镜头边缘,筷子夹起一撮面条,背景是木桌子。

“我先走了,还要去城东那家老字号拍一个桂花糕。摄影师在那边等我。”陆薇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拍了拍予安的胳膊。“改天约!真的,别放我鸽子。”

转身的时候大衣下摆扫过一筐水芹。水芹晃了一下。

予安看着陆薇走出菜场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陆薇边走边举起手机,好像是在看刚才拍的素材。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菜场的黄灯从背后打过来,她的轮廓叠了两层光。

予安低头看自己。深灰色卫衣,外面一件羽绒马甲,袖口那粒黄焖鸡的汤汁印还在。布袋里装着两只西红柿、四只用旧报纸裹的鸡蛋、一颗蒜、一捆阿婆送的青菜。和一双没做美甲的手。

走出菜场。门口的萝卜丝饼摊开张了,油锅冒着热气。有个女孩在等,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时不时踮脚往锅里看。予安没停,但吸了一口气。萝卜丝饼的味道顺着鼻腔往后脑勺走,焦香里有萝卜丝的清甜。

回到家,开门,换拖鞋。苏琪不在。周末下午她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健身房。客厅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木地板上划了一道长方形。

把布袋拎进厨房。先取出鸡蛋,解开旧报纸。四只都好,没碎。西红柿搁在台面上,一颗偏软一颗还硬。从袋底掏出那把青菜,根部的稻草还是湿的,叶子被布袋压出了几道褶。把青菜立在水槽边的杯子里,叶子朝上,像插花。

系上围裙。苏琪的,上面印着一只猫。烧上水,拿出那只偏软的西红柿。

只会做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面条是挂面,上次买的还有。

蒜拍碎。油热了,蒜下去,呲的一声。那股味道从锅底翻上来,混着蒜焦之前最后半秒的甜。和隔壁邻居炒生菜的蒜味不一样,这是她自己厨房里的。

西红柿倒进去。红的在热油里变软变稠,酸味被热度顶上来,直往鼻子里钻。锅铲压了压,汁从铲边挤出来,在油面上滋滋地响。炒到番茄皮自动卷起来,加了两碗水,盖上锅盖等它开。

水开之前靠在灶台边等了将近四分钟。

予安陷入了回忆,想起当时为了那篇稿子不管刮风下雨跑了四趟面馆,在公司绞尽脑汁想贴切的词来形容,为一个词还磨了一个下午,想着想着,予安的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认真卖菜的阿婆,陆薇提到的,说要“做到做不动为止”老面馆老板,还有那一位逝去的顾大厨。

他们都在认真对待手上的一碗面、一把青菜。

她以前觉得那是自律,现在不觉得了。是那个人在用自己相信的方式生活。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只是后来忘了。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掀开盖子,白气腾地扑上来。面条下进去,筷子拨散,转小火。

鸡蛋液最后放。蛋花在红色的汤面上展开,嫩黄一片。青菜从杯子里抽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撕成两截丢进锅里。绿叶碰到滚汤,几秒就塌下去了。关火。

端着面在茶几上坐下。客厅还是暗的,窗帘没拉,路灯的光已经比刚才更亮了。

第一口是面。煮得偏软。挂面的通病,煮不够夹生,煮够了太软,没有中间地带。第二口是汤。番茄的酸和鸡蛋的淡缠在一起,蒜的焦香沉在碗底,喝到碗底才翻上来。

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按阿婆说的清炒。图省事直接丢进面汤里了。菜叶烫得正软,菜梗还留了一点脆。番茄的酸滲进了叶子里。咽下去。下次还是照着阿婆说的做吧。

吃完饭把碗端进厨房。打开冰箱放剩下的那颗西红柿。苏琪那一侧保鲜盒码得整整齐齐,酱料瓶标签全部朝外。自己这一侧:牛奶没有补,蘸料包还在,鸡蛋格补上两枚。今天还多了半颗蒜、一颗西红柿,还有老太太送的青菜。冰箱都变得好看了。

关上冰箱门。苏琪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外面吃饭,可能要晚点回,你吃了吗。”

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吃了。今天吃了青菜。”

苏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看着那个大拇指。又看了看水池边上那根包青菜的稻草。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洗了洗手。

擦干手,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那个flag还在。“今年要好好吃饭”。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在下面打了五个字。

加了青菜。今天。

退出来,点开“枫镇大面”那个备忘录。里面已经有三行——做法摘要、那句“人等汤不是汤等人”,还有一行空着。她在空行上打了几个字:阿婆教的炒青菜,油热下锅,一撮盐。

写完看了一眼。这个文件里装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她锁了屏,没有问自己“你记这些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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