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周一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是删邮件。周末攒了十几封邮件,“项目已更新”“审批已通过”“新的工作任务”,认真检查,跟自己无关的删掉,留下需要跟踪的,做好标记。
客户周五晚上发来的修改意见,语气在周末发酵了两天,再打开的时候每条都像最后通牒。“调性不对”“缺少记忆点”“能不能更年轻化一点”。不同的客户,同样的词。她开始改一个厨电品牌的推广文案,标题从“让厨房成为家的中心”改成“好厨房不用说话”,然后删掉,改回第一版。客户要的就是第一版那种东西,她知道。就是懒得承认。
改到一半她看了一眼斜对面。陈朗的工位灯已经开了,屏幕上开着排版软件,他在修图。桌上放着一杯水,喝完一半。不知道他几点到的。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十四。
十一点的时候静宜从她工位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胳膊底下夹着那个旧文件夹。“下午两点会议室brief,一个家居客户。”
她把文件夹放在予安桌上。“这个,你先保管着。”
予安说好。
静宜走了。予安盯着屏幕上的“好厨房不用说话”,光标在句尾闪。
她最小化了文档。拿过那个文件夹翻了几页,找到了那份提案。
“枫镇大面制法”,这一份经常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方案。
广告公司接过的客户成百上千。为什么静宜偏偏记得这个?为什么让它跟今天的brief一起出现?
脑子里的思绪理不清。静宜说的是“保管”,又不是传家宝。总之先放抽屉里。
十一点半,上午的工作差不多收尾,办公室进入午饭前的松散时间。微波炉开始叮叮当当响,带饭的同事陆续往茶水间走。
予安点了家麻辣烫。外卖App显示预计送达:十二点十五。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二点十分,外卖到了。她拆开塑料袋,麻辣烫装在一个大号纸碗里,盖子被热气顶得鼓起来。掀开盖子,红油还在冒泡,芝麻酱淋在表面,还没拌开。筷子搅了两下,粉丝从底下翻上来,藕片也浮了出来。汤底是骨汤加麻辣。她喝了一口,辣味从舌根往上走,芝麻酱裹在粉丝上,第一口是咸,第二口是麻。
她夹了一块午餐肉。午餐肉在麻辣烫里是最不会出错的,不管哪家店,午餐肉都是同一个味道。
吃了半碗,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粉丝已经开始坨了。麻辣烫的通病,前五分钟是最好吃的,之后每过一分钟就少一点。
余光里,陈朗在吃便当。她以前看陈朗吃饭只是扫一眼,一个人吃饭不看手机,记住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几秒。
他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腕上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臂。细框眼镜,头发有点长,快遮到眉毛了,应该有一阵子没剪。最显眼的是那双手,筷子拿得很稳,骨节分明,和他摆盘的习惯一样,不紧不慢。
便当盒两层,上面是菜,下面是饭。他揭开盖子的时候低了一下头,闻了一下。菜是两样:青椒炒肉丝和凉拌黄瓜。青椒切细丝,肉也是细丝,颜色不像外卖那种酱油色,偏淡。黄瓜切滚刀块,拌了蒜末和醋。蒜末还是白的,应该是今天早上切的。
他把饭和菜分开摆好,拿起筷子。第一筷夹的是青椒。然后吃了一口饭。然后喝了一口水。一口一口地吃,既不看手机也不赶时间。
陈朗忽然抬了一下眼。视线碰上的那一瞬,予安挪开目光,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又一下,假装在找什么好吃的。
陈朗嘴角微扯什么也没说,继续吃他的饭。
予安定了定神,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麻辣烫。红油已经开始凝了,芝麻酱和辣椒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刚刚筷子一下又一下的拨动,把被红油盖住的鹌鹑蛋,给捞了上来。
十二点半,带饭的人陆续回来了,办公室恢复日常的喧哗。
予安看着面前那碗麻辣烫。红油已经彻底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拿筷子戳了一下,油膜裂开,露出下面的汤,颜色比刚才深了很多。
没什么好吃的了。
予安把麻辣烫的碗盖好,装回塑料袋,扔进工位旁边的垃圾桶。筷子上沾的红油在黑色垃圾桶边缘蹭了一道印子。
下午一点。办公室里重新回到键盘声和电话声。午休结束。
两点整,会议室,新客户brief。
予安拿着笔记本进去的时候静宜已经在白板前面站着,手里捏着记号笔。
她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白板上已经写好了议程,字迹又快又整齐,常年写brief的手。
brief的内容是一个本地家居品牌想做品牌升级。静宜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品牌定位、目标人群、核心传播。“客户的原话是:有文化感。不是假大空的那种,是能让姑城本地人看了觉得对的那种。”静宜把记号笔帽拔开又套上。“你们往这个方向想。周五前出一版初稿。”
予安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家居品牌,初稿,周五deadline。前面还有家电Slogan等客户反馈、厨电详情页改第三版、一个还没填客户名的待启动。今天才周一。然后走神了。“姑城本地人看了觉得对的东西”。
她转头看了一眼陈朗,这个项目的视觉是他做。会后得跟他碰一下文案方向和画面风格的配合。
会议结束的时候静宜收拾白板笔,说了一句:“予安,你留一下。”
其他同事陆续走出去。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静宜转过身来。
“那个面馆,桥头面馆,以前在古城很有名,后来关了,关了十年。”静宜说。
“为什么关?”予安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静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各种原因吧。”
“那个提案在档案室放了十年,我从来没让别人去找过。你是第一个。你进公司三年,写的文案我每篇都看过,字改在点子上,不废话。做那个方案的人也是这样。”
她走向门口,指尖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不是什么工作需要。你知道了就行。”
门没关严。外面的键盘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予安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是笔记本,上面潦草地记着品牌定位和目标人群。她把本子合上。
不是什么工作需要。你知道了就行。
知道了就行,可她到底知道了什么?一张手写食谱,一家关了十年的面馆,一个静宜说“字改在点子上”的不知道是谁的前同事。静宜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布置工作不一样。不是交代任务,是递了样东西过来。像阿婆在菜场多塞一把葱,不是你要的,但你收下了,就知道不是葱的事。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个做方案的人。一个会被静宜记十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翻开手机,打开“枫镇大面”备忘录,在最后加了一行:桥头面馆关了十年。静宜认识做方案的人。那人字改在点子上。
这条备忘现在已经快半屏了。从最初的“高汤从冷水开始”,到今晚刚加的这行。她没整理过,没分类,想到什么就打什么。像在攒一盒拼图碎片,但还不知道拼出来是什么。
还有那句“你进公司三年,写的文案我每篇都看过”。静宜嘴里说出来的“不废话”,应该比一般人说的“你真好”要值钱。予安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告诉自己别太当回事。
下午四点半。予安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又是一封新邮件。客户改了brief的方向,从“有文化感”改成“有温度”。她盯着“有温度”三个字看了几秒。
她给空气炸锅写过“家的温度”,给床垫写过“让睡眠回到温度本身”,给预制菜写过“五分钟还原家的温度”。写了三年,每次客户说“要有温度”,接下来就是“温暖”“温馨”“温润”,排列组合。今天这几个字看起来像空盒子,外面印着“温度”,打开什么都没有。
也不能怪客户。换了是她自己,要把“有温度”说清楚但不落俗套,一时半会儿也憋不出来。可食谱上那行“等汤”,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形容词,但她隔着十年都能感到那个写字的场景:锅里汤在滚,有人在等。那才是温度。不是写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她写了三年温度,头一回觉得自己写的那些可能不算。
她没开始写。先锁了屏。
五点半。外面的天开始暗了。三月下旬的天色和三月上旬没什么区别,还是灰得早,还是冷。
她收拾东西。关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陈朗的工位,他已经走了,桌面上只留了一个杯子,整整齐齐的。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闻到楼下便利店飘出来的关东煮味道。和外面的冷风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咸。
坐在地铁上,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那张食谱照片还在。“等汤”,她放大了看。下面是她上次编辑时打上去的七个字:人等汤,不是汤等人。
当时是随手打的,在地铁上,等水开的时候,什么时候来着,哦,是睡觉前。现在看着这七个字叠在毛笔小楷下面,不太像随手了。隔空对答案呢这是。
她把手机翻到膝上。地铁在隧道里晃了一下,窗外一块“家的味道”的广告牌一闪而过。
到家时苏琪还没回来,她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天天晚归。冰箱里只有几样随手买下的菜。她拿出青菜和鸡蛋,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响了五秒。
炒青菜是最近才开始学的。以前永远是水煮,青菜扔进沸水里捞一下,酱油拌拌,反正一个人吃,懒得讲究。今天不想糊弄了。
油热了,青菜倒下去,呲的一声。用筷子翻,铲子容易把菜搅烂。叶子从浅绿慢慢变深绿,边缘有一两片焦了,撒盐,关火。卖相一般,但尝了一口,是炒青菜的味道。荷包蛋煎好盖在饭上,蛋黄还是软的。
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吃完了。没有拍照,没有发朋友圈。就是吃了一顿自己做的饭。
以前她在方禾给家电写Slogan,改到第六遍客户说OK。今晚这盘青菜没人给她打分。火候不够,边缘焦了,但她吃完了。每一口都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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