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这周加了四天班。家电客户的续约方案改了又改,静宜在群里说“先稳住”,意思就是继续改,别跟客户顶。周四晚上十点才到家,周五又是同样的节奏。
上午静宜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家电客户那边续约概率一半一半。他们市场总监换了,新总监想换广告公司。”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很平,但关上门本身就是在解释了——这种事不会在工位旁边说。
“目前还没定。你先做好手头的方案。”静宜看了她一眼。“不管这个客户续不续,你把作品集更新一下。有备无患。到时候要是真有什么变动,手里有东西,去哪都不怕。”
予安点头。作品集。她上次更新作品集是三年前刚进方禾的时候,里面放的还是纸媒时期的稿子。这三年写的全是“家的温度”“五分钟还原家的味道”,真要拿出来给人看,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翻。倒是手机里那个“枫镇大面”备忘录,不知不觉攒了七八行——食谱片段、阿婆的青菜做法、静宜说的“字改在点子上”。这些不是作品,但每一条都是她自己想记的。
目前还没定——这句话在予安听来,意思就是已经在谈解约了。
下午客户又发了一版修改意见,邮件标题写着“最终版_v3_修改2”。
小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说这个标题光今天就已经改了四遍了。予安说嗯,然后继续改。改到第六遍的时候客户回了两个字:“OK。”
在这之前静宜已经看过两版——第一版她标了三处红,微信上说了句“第二个标题太长了,画面放不下,陈朗那边也提了”。
第二版她只改了一个词,把“极致体验”改成了“刚好”。
予安盯着那个“刚好”看了几秒,然后发给了客户。予安把追踪表里“厨电详情页”那行从黄色拖到绿色。这个是这周清掉的第二个。还剩家居品牌周五交初稿,一个字还没写。
午饭予安没点外卖。App划了两遍,黄焖鸡、麻辣烫、酸菜鱼——全都吃过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家。最后在茶水间泡了碗杯面,坐在工位上吃。陈朗不在,大概是出去吃了。
小周端着便当经过,看了一眼她的杯面。
“你中午就吃这个?”
“懒得选。”
“你上周不是还在说想试试做油焖笋?”
予安筷子顿了一下。“加班。没时间。”
小周说“周末做呗”,端着便当走了。
予安看着杯面里浮上来的脱水葱花,想了一下那两根还在冰箱里的春笋。周末,嗯。
上周在菜场买的春笋还放在冰箱里。
那天阿婆刚说完“你不吃叶子菜啊”——那句话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卖了几十年菜的人,一眼就看出来她不会买菜。
她路过老伯摊位,看到春笋就顺手买了两根。老伯说这个嫩,油焖最好吃。
予安当时搜了做法,把香菇都提前泡了,准备周末好好做一顿。
然后周末加班,周一加班,周二加班,周三加班。
今天周五,终于没加班。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予安往地铁站走,路过菜场的路口时放慢了脚步。
傍晚的菜场和周末下午不一样——摊主都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菜往筐里装。
阿婆的摊位还在,她已经把大部分菜收了,正在把剩下的几把小青菜用稻草扎好。
予安走过去。
阿婆抬头看到她,认出来了。“姑娘,上次那青菜做了没?”
“做了。”予安说。”挺好吃的。”
“那就好。”阿婆把扎好的青菜放进一个塑料袋里。“今天还剩几把,你要不要?”
予安犹豫了一下。明天周六,她可以在家做饭。但一想到这个月说了太多次“明天”,又不太确定。
“明天吧,阿婆。明天我来买。”
阿婆看了她一眼,那种卖了几十年菜的人看顾客的眼神。“明天来啊。不要又买西红柿鸡蛋了。”
予安笑了笑。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婆还在收摊,围裙口袋里那半个搪瓷饭盒的盖子还是露在外面。
她想起冰箱里那两根春笋。明天真的做。这次不说“明天吧”,是“明天”。
回到家快七点,苏琪还没回来。她换了鞋,去厨房烧水,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冰箱里东西不多,苏琪那边照例几个保鲜盒叠着。自己这边两个鸡蛋、半瓶老干妈,还有那两根春笋。
春笋蔫了。笋壳边缘干得起卷,根部切面从白变成了褐色,用手捏一下软塌塌的,不是刚买时候那种硬挺的手感。她凑近闻了闻,生蔬菜那股清甜味已经没了,只剩下一股冰箱冷气浸透了的味道。
予安拿着春笋站在冰箱前面,愣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两根笋没几个钱。是觉得这个东西本来不该出现在垃圾桶里的。
买的时候她是真的想做——搜了做法,泡了香菇,连老抽都确认过还有半瓶。
每一步都准备好了,结果每天都要加班,加完班回来打开冰箱看一眼,哪还有力气自己做饭呢。
她把春笋扔进垃圾桶,笋壳碰到塑料袋发出闷闷的一声。
扔完站在垃圾桶前面看了两秒。
静宜上周说“你字改在点子上不废话”——她对着客户的文案,一个字一个字抠,改六版都不烦。
工作可以反反复复的改,但是食材等不了那么久,一等,它们就蔫了。
她蹲下来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脑子里几件事忽然连在了一起——静宜说做方案的人字改在点子上,阿婆说老顾的毛笔字写得好,面馆关了第二年人就不在了。那个人等过汤。等了两个小时以上。她连五天都等不了。
然后烧水煮面。挂面,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蒜拍碎放进去——不怎么会做菜,但蒜爆香这个步骤已经熟了。面条煮好端到茶几上,一个人吃。客厅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吃了半碗,苏琪开门进来。手里拎着包,另一只手提着一袋东西——超市的塑料袋,透出里面几个梨的形状。她换了鞋走过来,往茶几上看了一眼。
“你吃面啊。”
“嗯。”
“怎么就一碗面,菜呢?”
“懒得炒。”
苏琪没说什么,进了厨房。予安听到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大概是看到了那根蔫黄瓜。
“我买了梨,煮点银耳汤。今天开会说了一天话,嗓子不舒服。”苏琪进厨房,看见垃圾桶里的春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她把梨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拿出砧板开始削皮。削得很快,梨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垂在砧板边缘。
予安吃完面,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温水冲在碗沿上,洗洁精擦了两圈。苏琪在旁边烧水,从柜子里拿出干银耳,掰成小朵丢进碗里泡着。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砧板声。这种安静让予安觉得舒服——和苏琪合租两年,最好的一点就是不用时时刻刻想话题。
水开了,苏琪把银耳下进去,又把火调小。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厨房里慢慢有了一股梨的甜味。苏琪靠着灶台拿勺子慢慢搅,搅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个大学同学,叫陆薇的。我刷到她视频了。”
“嗯。”
“她拍的就是我们楼下那个菜场吧?卖西红柿那个阿婆,门口萝卜丝饼的摊子,全拍进去了。”苏琪拿勺子搅了一下锅里的银耳。
“画面挺好看的,滤镜调得也不错。但是,”她顿了一下,“拍出来的感觉跟真实的菜场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像我们平时去的那样。”
予安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没接话。
“不过她数据挺好的。”苏琪又说,“评论里都在说好治愈、好烟火气。可能是我太挑了。”
“不是你挑。”予安说。
苏琪看了她一眼,没追问。银耳汤炖了快一个小时,苏琪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予安。“你尝尝甜度,我没放冰糖,放的梨。”
予安接过来,碗是瓷的,两只手捧着刚好。银耳炖得软软的,撕成小朵,汤色不是那种死白,是银耳自己炖出来的淡色。几颗红枣沉在碗底,枸杞浮在表面。喝了一口,甜味很淡,是梨的甜,不是糖的甜。嗓子确实有点不舒服,是她自己没注意到的那种——喝到第一口热的才发现。
“好喝。”
“那多喝点。”
予安靠着灶台喝银耳汤。银耳滑滑的,咬下去有一点弹。她发现自己喝得很慢——平时吃东西她都是速战速决,但今天这碗银耳汤她想慢慢喝。
不是因为汤好喝到什么地步,是因为有人专门炖了一个小时。
苏琪说“煮多了”,但桌上只有两碗。一碗是苏琪自己的,一碗给了她。
苏琪站在旁边喝白水。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琪放下杯子说:“我洗洗睡了,今天开会开了一天。碗放着明早洗。”
苏琪走了。予安一个人在厨房把剩下的银耳汤喝完,用筷子把碗底的红枣和枸杞夹起来吃了。红枣已经炖得没什么味道了,软软的,咽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滑下去的。
洗了碗,关灯。
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陆薇的约饭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正要锁屏。
“安安!周末有空没?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发现一家面馆,拍出来特别好看,改天我请你吃!”附带了一张照片:一家面馆的门头,木招牌,暖黄色灯光,滤镜调得刚刚好。面条的特写,热气腾腾,筷子夹起一撮,背景虚化。很漂亮。苏琪说的“拍出来跟真实的菜场不一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予安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好。周末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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