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到公司时,陆薇的对话框仍停在上次通话的记录上。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以前每个礼拜总有新消息冒出来:糕点铺换了新包装,火锅店要加节日脚本,下一个客户想要“那种很治愈的调性”。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往上划了划,旧消息还在:陆薇发来的素材包、改到第三版的文案,还有那句“客户说这次对了!!!”三个感叹号。
看来以后每月一千块左右的私活收入,就要这么断了。
这笔钱虽不多不少,但能多买几件衣服,周末还能出去吃两顿好的。
现在没了,像一块拼图被人抽走,四周的空缺翘着,始终填不平。
她把微信划掉,打开文档。
空气炸锅的brief还躺在文件夹里,“家的味道”四个字在光标前一闪一闪。
她盯着看了几秒,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呵,家的味道。
她现在连自己生活里那点“家”的边角都快抓不住了,还好意思给别人写?
陆薇她说的没错……
上午十点多,予安去茶水间接水。
财务小许和行政方姐站在饮水机旁,声音压得极低。
小许说王总在调档案室的出入记录,好像是为了那封律师函,人家儿子追得很紧。
方姐捧着杯子没喝,说出入记录有监控,谁几点几分进过、待多久,一查就清。
予安接水的手顿了半拍。小许又补了一句,王总让静宜把近半年的记录整理出来,今天就交。
予安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水接得太满,杯壁烫手。她不确定监控有没有拍到她,那天她穿的是哪件外套也记不清了。
但她更担心静宜。档案室管理员之外,只有静宜有钥匙。王总让她自己整理,等于是让她亲手去翻谁进过。
静宜当然知道。是她让予安去拿的资料,是她让予安带走了完整的档案。
予安路过静宜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静宜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上,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
予安在门口站了两秒,想敲门,又不知该说什么。静宜不需要她提醒,她已经在处理了。
予安继续往前走,回到工位,把文档最小化。
午休时,予安没去食堂。
办公室闷了一上午,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brief一个字没动,陆薇的对话框安静得像熄了屏。她拿了手机下楼,想在门口透口气。
推开玻璃门,她脚步一顿。
路边香樟树下站着一个人。短发,发尾刚好到下巴,是她。深蓝色风衣系着扣子,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不大,像面包店或点心铺的。她微微仰头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神态从容,没有等人时的焦急,只有“他自然会下来”的笃定。
予安往后退半步,站在玻璃门内侧。心跳在耳边闷闷地响了一下。
不到一分钟,电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是陈朗。他没往这边看,推开另一扇门,朝那个女人走去。
女人看见他,嘴角自然地弯起。
那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看到熟悉的人时,嘴角自己就动了。
她把纸袋递过去,陈朗接住,低头看了看里面,说了句什么。女人摆了摆手,手腕轻翻,像说“顺手带的”,也像说“别废话”。陈朗把纸袋拎在手里。
两人站在香樟树下说话。风吹乱女人的短发,她抬手拨开,指甲短短的,没涂颜色。陈朗听她说话时微微侧头,表情专注,和那天咖啡馆里一模一样。
女人说了句什么,陈朗嘴角轻轻一动。
不是他对她时的那种笑。那种笑会先到眼睛里,弯弯的。这个笑更轻,不费力,像两个人共用一套老笑话,不需要铺垫,对方自然懂。
女人看了眼手表,说了句什么,转身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大概是“走了”或“下次再说”。陈朗点头。女人离开后,陈朗拎着纸袋在树下站了几秒,风吹得香樟叶沙沙响,叶子翻出灰白背面。
然后他转身,推门回了楼里。
予安一直站在玻璃门内侧。
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她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也没看清纸袋里装的什么。但她看清了陈朗那个不费力的笑,看清了女人随意摆手的自然——那种自然,要很久的相处才能养成。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她转身回电梯。上楼时电梯里只有她一人,不锈钢镜面映出她的脸,嘴唇抿得有些紧。到了二十五楼,一切和午休前一样,可她已经不是刚才的她了。
回工位时经过陈朗的座位,桌上放着一袋还没拆的藕粉,透明塑料袋,金色细绳扎口。不是他自己买的,他买东西不会这么讲究。
她在工位坐下。过了一会儿,陈朗走过来,把一个素色保鲜盒放在她桌上。盖子上凝着薄薄水汽,是他早上做的。他没多说,放下就走了。
予安盯着便当盒。他刚从楼下上来,嘴角那抹笑还没完全散去,就把饭盒放到她桌上。不到十分钟的间隔。
她打开盖子。
番茄炒蛋盖在饭上,蛋嫩黄,汁水渗进米粒;旁边一格糖醋排骨,酱色均匀,撒着白芝麻。
她看着这盒饭,脑子里却想起了楼下女人拨头发的动作、陈朗那个自然的笑,还有那袋金色细绳的藕粉。这些事像碎玻璃碴,碰哪块都扎手。
她把盖子合上。
不是不想吃,也不是饭不好。
只是胃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装不下。那种堵是从心口来的,被人拧了一把,松开后还在隐隐发酸。
她把便当盒放在桌角。
屏幕上“家的味道”四个字还在闪。她盯着看了片刻,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家的味道?她现在连自己那点可怜的“家”都摇摇欲坠,还在这儿一本正经地给空气炸锅包装温情,简直讽刺得可笑。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下午办公室安静下来,有人趴着午睡,她却盯着那四个空洞的字发呆。今天它们空空荡荡,像一间搬空的屋子,连回声都没有。
陈朗去茶水间时,看了一眼桌角的便当盒。盖子合着,重量没变。他没说话,但予安知道他注意到了。
下午三点多,予安再去接水。
陈朗已经在那里。他靠着台边,旁边放着那个白色纸袋。予安的目光只在纸袋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水。他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接完水她要走,他顺手拿了纸杯,泡了杯桂花茶,推到她手边。
“中午没吃。”他说。
不是问句。
予安握着水杯:“不太饿。”
他没接话,把桂花茶又往她身边推近了些。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短暂划过,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指尖总是这样,带着一点薄茧,却意外地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被那双手多碰一会儿,贴得更紧一些。
“你这几天老在想事情,”他低声说,声音低沉,“不是陆薇那种,是别的。”
予安没说话。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却暖不到心里。她脑子里全是楼下那一幕:女人随意摆手的样子、纸袋、金色细绳,还有陈朗那个不费力的笑。她只要问一句“谁给你的”,就能知道答案。
但她没问。
不是不敢,而是怕问了之后,这茶水间里的一切都会变——桂花茶的香气、他靠在台边看她的眼神……这些东西还在慢慢长成,她不想这么快就压碎它们。
两个人才在一起一个多月,还没碰过彼此的过去。那片空白像没画完的地图,她现在才发现上面有她没见过的地名。
陈朗也没再说话。他拿起纸袋,走前说了一句:“糖藕那家熟菜店的藕粉也不错,明天给你带。”
他拿起纸袋走了。予安看着杯中桂花瓣慢慢舒展、沉底,茶还是甜的,可喉咙却像堵着什么。
晚上七点多到家,小刘不在。冰箱上有便签:“今晚加班!冰箱里有卤牛肉自己拿!!!”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予安没胃口。她煮了碗阔面,只放了点生抽。吃了两口就放下,咽不下去。那种堵又回来了,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喉咙。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添了四行字:
私活断了。
公司开始查了。
静宜还在扛。
那个女人来找他了。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又忍不住拿起来,给陆薇发了一条:“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拍的东西不真实,那不是我的本意。”
消息发出后,对话框安静如故。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九点多,手机亮了。是陈朗。
“今天便当没怎么动。明天想吃什么?”
予安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都行。”
“没有都行。想吃什么。”他很快回。
她盯着那行字,鬼使神差地打了一个词:“藕粉。”
“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你这几天想的事,不管是什么,想说的时候我在。”
不是“告诉我”,是“想说的时候我在”。他在等,却不逼她。
予安看着消息。脑子里闪过今天所有画面:静宜一动不动的背影、楼下女人拨头发的随意、陈朗嘴角的笑,还有他手指擦过她手背时的温度。这些线缠在一起,解不开,也剪不断。
她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桂花树已经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晃。陆薇没回,私活断了,公司在查,静宜在扛,那个女人来过……她是谁,她没问。但她做了能做的,其余的,只能等。
睡前,她关灯站在窗边。想起河边那个晚上,陈朗从背后抱住她,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熨在她腰侧,热得让人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靠。那晚桂花还在开,也在落。现在花全落了,他的温度还在,可她却看到了他生活里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她是他的女朋友,按理可以问。可才一个多月,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去碰那片空白。她站在门外,手里没有钥匙。
她拉上窗帘,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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