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碗面的坚持

早上,予安到公司时,茶水间的聊天声压得极低。

财务小许说,王总要的档案室出入记录,静宜昨天已经交上去了——半年的,谁几月几号几点进去过,一查就一目了然。

行政方姐捧着杯子没喝,叹了口气:“静宜姐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昨天中午都没见她去食堂。”

予安端着水杯路过静宜办公室。

门关得严实,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和昨天一样,手肘撑在桌上,一动不动。

午休时她也没去食堂。只在工位上拆了包苏打饼干,啃了两块,第三块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陈朗从茶水间回来,路过她工位时脚步慢了半拍。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半块饼干,没说话。予安赶紧把饼干塞回包装袋,假装专注看屏幕。

下午三点多,静宜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予安工位旁。她手里没拿文件,也没端咖啡,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予安,来一下。”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是静宜自己伸手按下锁的,咔嗒一声,很轻。

她走到办公桌后,让予安坐下。

“予安,你没有让我失望。”

予安抬头看向静宜,她不知道为什么静宜要说这个。

“最近公司发生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予安点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牵扯出来的。”

“今天我是想跟你说说那份档案。”

“那份档案是沈知行当年写的,他当时是方禾的创意总监,这个项目他全程带。文案是他自己写的,稿也是他自己改的。”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往事,“第七版交上去的时候,公司已经决定不做了。有人签字,把资源转给了另一个客户。”

“沈知行不同意,情绪激动之下,在办公室还拍了桌子。”静宜继续说,“在决定把资源给美佳电器的那次会上,他站了起来反对。后来被调去管印务,半年后离职,在圈子里彻底待不下去了。”

“他走之前,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静宜说。

予安轻声问:“没说什么?”

静宜的手指在抽屉边缘轻轻抹过,那个动作不像她的,更像在复刻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他说,写得好的东西,不应该只有七版。”

予安看着她。静宜十年前就认识那个人,看着他被调走、离职、从行业消失,然后把这个文件夹压在抽屉最底层,放了整整十年。

“王总……是不是在查档案室的事?”予安问出了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口的问题。

静宜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而是早就准备好的从容。

“出入记录我已经交了。”她说,“我在等他们来问我。”

“等他们来问?”

“当年那份食谱是方禾的资产,公司签了合同,拿了钱,却卖给了顾家。沈知行说得没错,资源倾斜错了。一个百年老店的配方被当成普通竞品处理,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我当年坐在旁边,没说话。现在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我是档案室的管理人。他们要查,我就让他们查。我会告诉他们,东西是我给的。”

予安愣住。

“静宜姐……”

“我没有做错事。”静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极稳,“顾家拿回自家的食谱,天经地义。公司不该把这东西攥在手里当筹码。当年做决定的人错了。如果有人来问,我会把沈知行的案子也一起说。两件事放在一起,他们自己掂量。”

予安看着她。静宜没有低头,下巴微微抬起,那姿态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在等结果,而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你自己呢?”

静宜顿了一下,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有一瞬的沉默。然后她说:“我在这家公司十七年了。走的决定,比留下更难。但有些事,比工作重要。”

说到“十七年”时,她的尾音微微一沉,像那些年份真的有重量,砸在桌上。

予安想说什么,静宜已经坐回电脑前。屏幕亮起,她的脸被冷光笼罩,手边那杯水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要走就自己走。不要给他们理由。”

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下。静宜的手指在鼠标上滑动,屏幕上是下周的项目排期表,一切如常,仿佛刚才没有打开那个藏了十年的文件夹,没有说出那个被封杀的名字。

“静宜姐。”

“嗯。”没抬头。

“谢谢。”

鼠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滑动。

予安从办公室出来,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沈知行”三个字,还有那七版越改越接近一碗面的文案。她回到工位,在手机备忘录里悄悄打下:

沈知行。

然后往上划,陆薇的对话框还停在予安的道歉上,没有已读。她看了两秒,划掉。

她去茶水间接水,陈朗已经在那里。

他靠着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和上次问她番茄炒蛋放什么时一样,忘了倒水。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没问“怎么了”,也没说“你脸色不好”。

“静宜找你了?”

“嗯。”

“说了什么?”

予安走到饮水机前接热水,白汽升腾,杯壁很快烫手。“说了沈知行的事,还有当年桥头面馆的文案……她留着那些初稿。”

陈朗没说话。两人就这么站着,她的杯子是热的,他的却是空的。茶水间里只有饮水机低沉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他把空杯子放下:“你等我一下。”

他下楼去了。

予安站在窗边。窗外栾树开始掉果荚,灯笼似的小果子随风沙沙响。秋意越来越浓。她想起静宜说“有些事比工作重要”时的平静——十七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这么久,却能为了别的事选择留下。

五分钟后,陈朗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油纸袋,袋口冒着热气,酥皮焦香混着肉馅的咸鲜扑面而来。是楼下点心店刚出炉的鲜肉月饼。

“来,吃一个。”他带她去了楼梯间。二十五楼的转角平台,平时几乎没人走。

他打开油纸袋,递给她一个。月饼还滚烫,隔着纸袋都能烫到掌心。两人并肩站在狭窄的平台上,肩膀几乎挨着。

第一口咬下去,酥皮层层碎裂,细屑落在两人脚边的台阶上。肉馅滚烫,鲜汁顺着缝隙渗出来,猪肉的鲜美和葱花的香气在舌尖缠绕,咸中带一丝微甜。予安吸了口气,还是继续咬第二口。烫得她微微眯眼,却舍不得停。

陈朗吃得慢,咬一口,慢慢嚼,酥皮同样往下掉。他没说“别想太多”,只是安静地陪她吃。两人脚边很快积了一小片金黄的碎屑,空气里全是温暖的烘焙香。

吃到一半,他的指尖在接过她手里空油纸袋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那一点温热,像刚从月饼里带出来的余温,顺着指尖一直窜到心口。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躲,他也没立刻收回。狭窄的楼梯间里,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和淡淡的月饼香,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月饼香气的清冽味道。

“好吃吗?”他低声问,声音比平时更柔,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碎屑的唇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烫……”她小声说,脸颊微微发热,像被他的视线烫到。

“刚出炉的都这样。”他笑意更深了些,伸手用拇指极轻地帮她拭掉唇角那点碎屑,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烫才香。”

吃完,他把油纸袋揉成团,随手塞进兜里。临走前,他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温度,像在无声地说:我在这儿。指尖离开时,还在她腰侧多停留了一瞬,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掌心的热意。

晚上回家,小刘不在。

她坐在茶几前,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在静宜办公室里的对话。

手机亮起,陈朗发来一张照片——楼梯间地上那层酥皮碎屑,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忘了扫了,明天保洁阿姨得骂人。”

予安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弯起。她回:“你弄的。”

“你也吃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男朋友我都是你的后盾。”

她嘴角有了些笑意:“好。”

窗外栾树果荚沙沙作响。十月已过半,秋意正深。

手机放下没多久,又亮了一下。

是陆薇。

“见一面吧。”

“现在?”

“嗯,方便吗?”

“方便。在哪?”

陆薇发了个定位——古城河边一家咖啡店,离予安家步行十来分钟。

“我现在过去。”予安说。

十月的晚上风已经凉了。予安套了件外套出门,沿着河边的石板路走。

咖啡店不大,开在一栋老房子的底楼,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焦香混着热奶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只剩两三桌人,音响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陆薇坐在角落。

她面前两杯咖啡,一杯在自己手边,一杯放在对面。没有云台,没有微单,没有环形灯——予安上一次看她不拿这些东西,还是在大学教室里。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跟视频里那个笑容灿烂的“薇薇在姑城”不太一样。

予安在她对面坐下。咖啡还冒着热气,奶沫上拉了一片薄薄的叶子,叶子已经有点散了,显然等了一会儿。

“给你点了拿铁。”陆薇说,“这家只有两款豆子,深烘的太苦,浅烘的太酸,这个刚好。”

予安端起杯子,让热气扑在脸上,混着咖啡豆烘焙过的焦香和热奶的甜,深秋夜里闻着特别踏实。

“谢谢你还愿意出来见我……”

陆薇没接话。她自己的杯子端到嘴边,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眼睛看着窗外——河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晃。

予安放下杯子。

“上次电话里,我说你拍的太完美了不像真的,这句话是我不对。”

陆薇的手指在杯把上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不是在说你的技术不好,恰恰相反,你拍得太好了。光线、构图、剪辑节奏,每一样都是专业级别的。周远包馄饨的手、不锈钢桶里的蒸汽、桂花落在碗边,你把日常拍得像电影。这本事我没有。”

“我只是……”予安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我只是觉得那些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到看不见他第一天只卖了八碗,看不见他被裁了以后面了七家都没人要。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责任,没人规定一条视频里必须放这些东西。但我那天在周远摊上,看到他绷着的脸,想到是我把你带过去的,我慌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陆薇终于转过头看她。

“说完了?”

“没有。”予安迎着她的目光,“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过。”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敢自己做的人。”

陆薇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咱俩不熟,我只知道你口才很棒。在菜场重新碰到那次,你拿着云台在拍茭白,我当时觉得这人怎么什么都拍。后来看了你拍的成品,才知道这些都不是你随便拍的。你知道什么光线什么角度什么剪辑节奏。你非常专业!”

“你一个人跑客户、谈合作、做内容、剪片子,所有环节自己扛。你经历的困难远比我能想到的要多的多……”

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我在方禾坐了三年。写‘家的味道’给空气炸锅,写‘半座山城的夜’给火锅店。你说得没错,我没资格说你。但我不是在可怜你,也不是在说客套话。我是真的觉得——你做的东西,你这个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爵士乐的钢琴低低地弹着。窗外有夜风把栾树的果荚吹得簌簌响。

陆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低下头,用拇指抹了一下杯沿上干了一圈的奶沫。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变了,“上个月有个品牌找我合作,钱不少。他们要我拍一个‘外婆的味道’系列,用他们赞助的料理包。”

“料理包。”

“我没接。”

予安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有原则。”陆薇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是因为你电话里说的那句,‘太完美了不像真的’。刚听到时,我当时气炸了。但后来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剪片子,剪到凌晨三点,看着屏幕上周远包馄饨的手,忽然觉得你说的不是全没道理。”

“我拍的那些东西,有些确实是镜头里的姑城,不是真的姑城。但安安,”她抬起头,眼眶没有红,但声音有点紧,“我需要流量,我妈的医药费、我自己的房租、设备、路费、请人剪片子的钱,流量是唯一让我不用回去上班的东西。我不喜欢坐办公室,办公室让我厌恶。”

予安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的咖啡壶——店主留在桌上让客人自己添的——给陆薇的杯子里加了咖啡。倒到杯沿下面一点,停了手。

陆薇看着那杯重新满上的咖啡。

“谢谢。”

“不用。”

“我也讨厌办公室,我们都是苦命的打工人而已。”

陆薇看着予安,苦笑了一下。

“你能原谅我吗?”

“看在你夸了我那么久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

予安这才放松下来,举起咖啡杯:“谢谢我最胸怀宽广的老同学!”

“干杯!”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