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予安到公司,冲咖啡的时候路过静宜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了。桌上东西没了,电脑还在,屏幕黑着。椅子推在桌下,整整齐齐,跟没人坐过一样。
茶水间里小许在冲咖啡,搅拌棒在杯子里转了两圈,压低声音说,静宜姐调去档案室了。
“王总说档案室需要专人管理。”
方姐端着自己的杯子没喝。
“档案室连个窗户都没有。”
予安端着杯子路过茶水间。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推门之前予安在门口站了两秒。
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在头顶一明一灭地闪。铁皮柜排成几列,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档案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根还在硬撑的灯管。
静宜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后面,手边放着从办公室带过来的那杯水,凉透了,一口没动。她身后是几排铁皮柜,侧面贴着标签,地产、家电、食品饮料、医疗,墨迹褪成了浅灰色。椅子是铁的,坐垫磨得发亮,一动就嘎吱响。
桌上除了那杯凉水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脑,没有文件,没有笔筒。以前她桌上永远摊着三四份稿件、一把记号笔、一块崭新明亮的铭牌。
静宜抬头看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这里也好。”静宜把桌上那杯凉水往旁边挪了一寸。“至少清静。”
予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己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因为这是静宜自己选择的路,她想这么走。
“回去工作吧,我这就这样,不会更坏了。”
“静姐,你有事就叫我,我随时到。”
“我知道的,予安。安心工作去吧,你静姐我可是很强的。”
予安从档案室出来,走廊里的灯是正常的,不闪,亮堂堂的。她倒不适应了。
回到茶水间,方姐和小许还在。
方姐说“就因为拍了个桌子”,看见她进来,把话收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小许低头搅咖啡,搅拌棒磕着杯壁叮叮响。
予安接了杯水,当作什么也没听到走开了。
午休的时候陈朗把便当盒端过来了,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素色保鲜盒打开,栗子烧鸡。栗子金黄,切了花刀,焖得绵软,筷子夹起来陷进去一点。鸡块裹着酱色,汁水渗进了米饭的缝隙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
“秋天就该吃这个!”
予安夹了一块栗子。甜的,绵的,咬下去那股栗子特有的香气从舌根浮上来。
这种味觉的满足让予安有种负罪感,她觉得自己跟静宜是一伙的。静宜收到的惩罚她也应该要分担。
但是转念一想,静宜在公司勤勤恳恳工作了十几年,为了这事,就这样对待她,实在是过份。
现在的行情那么难做,还不展示对客户的尊重,这家公司简直是自找死路。
予安越想越气愤,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陈朗正一脸疑惑地盯着她。
"怎么了?"
"现在正是满山都是栗子的时候,周末我带你去捡栗子怎么样?"
予安正要答应,陈朗接着说:"是不是不想去?看你好像很生气。"
予安急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没有不想去。刚刚是走神了,想到些不好的事,不是对你生气的。"
"那就好,周末我喊你。"
下午静宜原来的办公室有人在打扫。方姐拿着抹布在擦桌子,键盘线卷起来搁在一边。抽屉拉出来清空了,里面几支没墨的记号笔、一包拆过的纸巾、一张她女儿画的贺卡。方姐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纸箱里。
那间办公室要给别人用了。
予安坐在工位上。屏幕上还是空气炸锅的brief,“家的味道”四个字在光标前面一闪一闪。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这四个字好像贯穿了她的职业生涯。
刚工作时,全心全意投入,力求写出最与众不同还能直击人心的家的味道。
之后努力得不到认可,在规定的框框内为家的味道分墙添瓦。
如今,再面对这几个字,都不是之前的心虚了,是这破玩意儿,我还替它写什么。
她打了两行字,又删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做成。邮件写了几个字,咖啡凉了又倒一杯。脑子里那根坏灯管也在闪:不写会怎样。写了又会怎样。静宜在档案室待了十七年,她在这张椅子上写了三年,这些字有谁在乎。
下班,电梯到一楼。手机响了。
陆薇的消息:“我在古城河边,过了桥那个亭子。你过来一下,有东西给你。”
她沿着河边的石板路走过去。陆薇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个老式糕点店的纸盒,白色底,印着暗红色的店名锦芳斋。
“锦芳斋的老板让我带给你的。”陆薇把纸盒递过来。“桂花糕、栗子糕、红豆糕、芝麻酥,秋天在卖的,每样一盒。她说谢谢你给写的文案。”
予安接过纸盒。沉甸甸的。
“还有个东西给你看。”陆薇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这期视频刚剪完,还没发。你先看。”
予安低头看屏幕。视频从锦芳斋的店面开始,秋天的阳光斜照在暗红色的招牌上,镜头推过柜台上一排排糕点,每一样旁边都立着一张包装纸。然后切到采访。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站在写字楼走廊,手里拿着一张包装纸对着镜头笑。
“同事分了我一块桂花糕,我觉得包装纸太好看了,就去店里把所有口味都买了一遍。”
她把六张包装纸摊开在工位上,排成一排。
两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站在锦芳斋门口,其中一个把书包打开,里面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好多张包装纸,用透明文件夹套着。
“我们班好几个同学在收集,谁集齐了六款可以换对方一天的作业。”
两个人笑得非常开心,因为她们有很多。
画面切到社交平台截图。一个女生举着手机,镜头里六张包装纸贴在宿舍书桌前的墙上。配文是,“锦芳斋秋季系列,每一句都像诗。月宫落桂凝作满盘秋意,这句最绝。”底下六十几个赞,评论区在互相问栗子糕和红豆糕的文案是什么。
视频最后停在柜台上那个折页,展开来,六款糕点的六句文案排成一列,每一句下面配了水彩手绘。画面淡出,一行字浮上来:“感谢把这些句子写出来的人。”
予安盯着那行字。
手机屏幕黑了,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
陆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予安把手机还给她。眼眶有点热,没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末。老板跟我说了销量翻倍的事,我觉得这个值得做一条。”陆薇把手机收进兜里。“现在秋季六款在柜台上排开,每天都有人专门来看包装。有人把所有口味全买了一遍就为了凑一套。老板说她做了三十几年糕点,第一次见这种事。”
她从盒底抽出一张包装纸。米黄色,印着暗红色的老商标,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戴围裙的老太太,旁边一行字:“月宫落桂凝作满盘秋意。”
又抽一张深红底的:“玄色酥皮裹着星碎芝粒。”
再一张浅棕色的:“秋山老栗碾泥成一方温润。”
予安一张一张接过来。纸很薄,印得也不见得多精细,边角有块颜色有点糊。但每一行字都是她写的。那个女白领摊在工位上的六张纸里,有她手里这几张。那个高中女生用文件夹套着藏在书包里的,也有这几张。那个贴在宿舍墙上的女生说每一句都像诗,那些诗是她写的。
“老板本来想在包装纸上印你的名字,”陆薇说,声音低下来,“我没让。”
予安抬头看她。
“你还在方禾。包装纸是消费品,会流通的。万一哪天你公司的人看到了,林予安在外面接私活做糕点文案,不好解释。”陆薇把最后一张包装纸塞进她手里。“所以用的是工作室的名字。等你哪天不干了,我让他们下一批全换上你的大名。”
“谢谢。”
“不用。”陆薇看了她一眼。“眼眶红了?”
“没红。”
陆薇笑了一下,没戳穿。“我还有个拍摄,先走了。”
予安坐在亭子里,手里拎着糕点盒,攥着那三张包装纸。在方禾写了三年,没有一个客户说过她的字让东西卖得更好了。从来没有。而今天一个没见过面的糕点铺老板,把她的句子印在了六款包装纸上。有人为了集齐那些纸买遍了店里所有的口味,有人把它们贴在工位上,有人用文件夹套好藏在书包里。
到家快八点了。小刘不在。冰箱上贴着便签:“今晚加班,冰箱里有盐水毛豆自己剥。”
予安换了拖鞋。打开冰箱,辣椒酱还剩瓶底,糖桂花还在。搁板上一个保鲜袋,盐水毛豆,小刘昨天煮的。
她没开火。把毛豆倒进碗里,坐在茶几前,剥一颗吃一颗。咸的。毛豆已经凉透了,但盐水渗得深,嚼到第三颗才吃出豆子本身的甜。
剥到快见底的时候,她拿起手机。
“喂,吃了没?”
“吃了,妈,”她停了一下。“家里的柿子今年结了吗?”
“结了,结得多。要不要给你寄点过去?”
“要。”
那边安静了一拍。“行,明天让你爸摘。挑硬的,能放几天。”
挂了电话。予安把碗里最后一颗毛豆剥了,塞进嘴里。咸的。然后眼泪自己下来了。
家的温度就是这样的吧……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划掉静宜还在扛,改成,静宜被调到档案室了,十七年。划掉那个女人来找他了,刺已经拔了。加了新的一行,柿子,妈妈说今年结得多。
合上手机,窗外栾树果荚在夜风里沙沙响,她将自己代入到静宜,她觉得自己做不到像静宜那样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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