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捡栗子

周六早上七点,予安被手机震醒。陈朗发了一张照片:车窗外灰蓝色的天,挡风玻璃上沾着几片栾树叶子。

“在楼下了。不急。”

她套了件宽松的厚卫衣下楼。陈朗靠在车门边,深灰外套,手揣在兜里,看见她出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车里暖气开得足,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还冒热气的包子、一杯豆浆。

“趁热吃。”他声音低沉,带着早起的沙哑。

予安坐进去,解开塑料袋。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烫着舌尖。她小口小口吃着,偶尔侧头看他开车时侧脸的线条。车从锦溪苑拐出去,经过开发区那排写字楼,上了绕城高速。楼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空气里渐渐有了山野的味道。

“去哪座山?”

“穹窿。我妈以前带我去的那座。”

这句话他随口说的,予安也没多想。她把杯子放下,陈朗伸手调小了收音机,顺势把她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带起一丝酥麻。

穹窿山不算高,却满山栗子树。车停在山脚土路边,两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城市里的秋天是桂花香,山上是落叶、泥土和淡淡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脚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每一步都踩出一股干燥的清新。

栗子球落得满地都是,毛刺刺的像小刺猬。陈朗蹲下来,用鞋底稳稳踩住一颗,脚后跟轻轻一碾,刺壳裂开,褐色的栗子滚了出来。他捡起,在自己衣角仔细擦了两下,递到予安唇边。

“尝尝,生吃是脆的。”

予安张嘴咬了一小口,淡黄色的栗肉脆生生的,先是微微的涩,很快甜味就从底下浮上来。她眼睛亮了亮,陈朗看着她,眼神温柔又专注。

她也学着蹲下来捡。第一脚踩歪了,第二脚才踩稳,刺壳裂开的声音脆脆的。三颗栗子滚出来,她捡起放在掌心,还带着壳里的潮气,凉凉的。陈朗偶尔抬头看她,手上捡到的全顺手丢进她的布袋里。两人蹲得近,肩膀不时轻轻碰一下,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让秋风都显得不那么凉了。

捡了半个多小时,予安腰有点酸,干脆往后坐了坐。陈朗忽然伸手扶住她后腰,掌心隔着卫衣布料,稳稳地托了一下:“慢点。”

那只手停留了两秒才收回,予安耳根有点热。

他们在半山腰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布袋放在脚边,栗子互相磕碰着发出闷闷的响声。远处姑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开发区写字楼在阳光下小小的,反着光。

陈朗从布袋里摸出一颗栗子,在手里转着。

“我妈以前秋天也会带我来捡栗子。”

予安正在剥一颗,咬开壳,用指甲慢慢撕里面那层薄衣。

陈朗忽然低声说:“她不在了……走了几年。”

风吹过栗子树,叶子哗哗响。予安指尖顿住,心口发紧。她把手里的栗子剥干净,放在他掌心,又多抓了几颗一起放进去。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停留片刻,皮肤相触的地方像被电流轻轻扫过。

陈朗低头看手心里的栗子,唇角有了笑意,声音低哑:“生吃太多容易胀气。”

“那我煮了给你吃。”予安轻声说。

“行。”他看着她,目光像山上的阳光一样暖,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烫。

下山时路过糖炒栗子摊。大铁锅里栗子和黑砂翻滚,香气扑鼻。陈朗买了一袋,热乎乎塞给她。纸袋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陈朗直接伸手接过去,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她一只手帮她暖着。两人十指交缠了一会儿,他才松开。

车上,他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予安咬住的时候,嘴唇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那一刻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剩栗子的甜香和彼此的呼吸声。她也剥了一颗喂给他,手指在他唇上短暂地停留,他眼神暗了暗,喉结滚了一下。

回到锦溪苑天已经擦黑。陈朗停好车,把布袋递给她,却没立刻松手。两人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他忽然倾身过来,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温柔却带着克制的力道。吻完后,他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声说:“今天就不上去了?小刘在家?”

予安心跳得厉害,后背抵着车窗,声音有点软:“嗯……是的。”

他笑了笑,又在她唇角轻轻碰了一下才放开她。

予安拎着布袋上楼,心还怦怦跳。把栗子冲洗干净排在沥水篮里,明天煮。她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他吻过的地方——山上的风、踩碎刺壳的脆响、他掌心的温度,全都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今年终于有人陪我吃了。”那句话,她当时没接,但她记住了。

第二天中午,予安把昨天捡的倒进锅里煮,苏琪打来了电话。

“喂?”

“安安,在干嘛?”

“煮栗子。”

“哟,你什么时候开始煮这个了。”苏琪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我刷到一个视频,陆薇那个号,最新的那期桂花糕。画面还是好看,但文案不对。”

予安把火调小了一点。锅里水开始冒小泡,一颗一颗在沸水里翻。

“那种‘刚刚好’的味道没了。”苏琪说,“一看就不是你写的,换人了?”

予安靠在厨房台面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想组织一下语言。陆薇的事她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她把最近跟陆薇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她才意识到,她跟陆薇之间不止是文案的事——陆薇看到了她的字能卖钱,然后用完了,换了人。被当成工具和被人认真对待,是两件事。说到后面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讲别人的事。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你上次说话调子就不对,我还以为是谈恋爱谈的。”

“苏琪,”予安握紧手机,“我在这家公司,有些待不下去了。”

苏琪没有马上接话。予安听到那边有烧水壶跳闸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苏琪在泡茶。

“那你有什么打算?”

予安愣了一下。锅里的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磕在锅壁上叮一声。

“还没想好……”

“那你现在开始想。”苏琪一字一句道,“辞了之后做什么,继续去别的广告公司?还是换一行?钱能撑多久?你上次说你私活一条五百,一个月做几条够房租?”

予安没有答案。

“我不是在泼你冷水。”苏琪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是你上次来我家做糖醋排骨的时候,你说你开始想为自己在意的人做饭,那你要先为自己在意,光想不行,得算。”

壳开始裂了,煮出来的水变成了浅褐色。

“改天出来吃饭。”苏琪说。

“你做。”

“好,你带栗子来。”

“好。”

挂了电话,予安把煮好的捞出来,放在碗里晾着。壳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肉是淡黄色的,筷子一夹就碎了。

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昨天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凉了,壳软了。她剥了一颗,凉了之后更糯了,甜度打折,但咬劲不一样。

苏琪那句“你有什么打算”在脑子里打转。

她开始认真想。不是以前那种“万一被裁了怎么办”的模糊焦虑,是具体的。存款,前两天刚交了这个月的房租,卡里还剩一万出头。房租一千三。吃饭一千五。其他杂七杂八的一千。一个月差不多四千。

一万块撑两个半月。但如果要交下个季度的房租——撑不到。

上次静宜让她更新作品集的时候,她翻了一遍方禾三年的东西,全是“家的味道”。去另一家广告公司也一样。

她又想起陆薇带回来的那些包装纸。“月宫落桂凝作满盘秋意”——那是她写的。有人把那些纸贴在工位上,有人用文件夹套好藏在书包里。可是私活断了,其他客户从哪里找,那些句子能变成钱吗?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上次加的几行字还在:静宜被调到档案室了,十七年。妈妈说今年柿子结得多。私活断了。

她在底下打了一行:要走了。

删了。

又打了一遍:我要走了。

这次没删。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这四个字在屏幕上待了很久。比她想象的重,也比她想象的轻。重是因为说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轻是因为——原来把这句话打出来并没有那么难。她关上手机,拿起茶几上凉的继续剥。

周一,予安到公司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静宜原来的办公室。门关着。方姐在走廊里端着盆水经过,看见予安,下巴朝那扇门撇了一下。

午休的时候陈朗端着便当盒过来。栗子烧鸡,色泽诱人,栗子金黄,鸡块裹着酱色。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腿不经意碰到了她的。

“你没带便当?”

“忘了……”

“你昨天说的,今天带便当。”他笑着把便当盒推到她面前,“我吃过了,你吃吧。”

她夹了一块,鸡肉绵软入味,栗子甜糯,酱汁渗进米饭里。她吃得慢,陈朗就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喜欢。吃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耳根发热,抬眼撞上他的视线,两人同时笑了笑。

下午茶水间接水时,予安顺路去了档案室。静宜坐在那儿,桌上多了盆绿萝。她们聊了几句,静宜平静却坚定地说:“待不下去就走,我给你写推荐信。”

晚上回家,小刘又加班,冰箱上贴着便签抱怨栗子壳被扔了。予安看着备忘录里“我要走了”四个字,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写辞职信。

写完这句,她心里轻松了很多。手机震动,陈朗发来消息:“明天我带两份便当,一份栗子烧鸡,一份红烧肉。小刘说她卤了牛肉。你要是忘了带,冰箱里还有昨天煮的栗子,带几颗也行。”

第予安看着消息,嘴角弯起。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那封终于属于自己的信。

窗外栾树的果荚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秋天的凉意一阵一阵,却带着即将到来的新开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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