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予安还没醒透。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苏琪说晚上不回来吃,冰箱里有饺子。小周在群里说今天早上请大家吃包子,茶水间见。还有一条是陆薇的,凌晨两点发的,一段语音。
予安点开,陆薇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语速很快:“太好了安安!我正好有个素材要写。上周末拍了一家老字号糕点铺,桂花糕和定胜糕,素材已经剪好了还没写脚本。我把素材发你,你先写一条试试,按你自己的想法写就行,不用那种套话。”
后面跟了一个压缩包。予安点开预览,视频还是原片,没加滤镜和字幕。老师傅在揉面,手很老,指节粗大,面粉嵌在掌纹里。桂花瓣撒在糕面上,蒸笼掀开,白气腾地冒上来。光线是自然光,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就是拍了一个人做了一笼糕。予安把手机放下,起来洗漱。
地铁上人挤。她找了个角落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老师傅揉面的手势,是每天早上都在做的一个动作。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节奏,做了几十年。
到公司的时候茶水间里很热闹。小周买了一大袋包子放在桌上,豆浆也提了好几杯。
“最后一天了,请大家吃个早饭。”老刘坐在旁边喝豆浆,桌上已经空了,显示器的线卷成一捆放在旁边。
几个同事围过来拿包子,有人说小周走了以后没人通风报信了,小周说你们以后自己看群消息。
予安走过去,小周从袋子里拿了一个递给她。
“鲜肉的。”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在座位上吃包子我又不瞎。”小周笑了一下。
陈朗也过来拿了个包子。
小周看到他,手里包子递过去:“陈朗,你昨天叫我们去食堂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陈朗咬了一口包子。
“你每天中午带便当的人,昨天突然叫大家去食堂,你是想让被裁的人走之前有个散伙饭吧。”
陈朗嚼完包子,说了句“那边红烧肉不错”,端着豆浆走了。
小周冲着老刘摊手:“你看,不承认。”
老刘喝着豆浆接了一句:“这小子平时不说话,心里有数。”
吃完包子大家散了。小周把纸箱封好口,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交接单刚签完,明天正式离职。今天再坐半天。”
予安说老刘以后常联系。老刘笑了一下,“来云南找我。”
小周抱着纸箱经过予安工位,停下来。
“走了。”
“以后常联系。”
“当然。”
她抱着纸箱出了门。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拖着行李箱进了办公室。小刘,之前去外地跟一个项目拍摄,走了快两周。她把箱子靠在自己工位旁边,转身看了一眼小周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一眼老刘的位置。
“人呢?”她转头问予安。
予安说昨天宣布了名单,小周和老刘都在第一批。
小刘愣了一下。走之前大家还在讨论晚饭点什么外卖,回来两个人已经走了。
“你没事吧。”
“没在名单上。”
“那就好。”
小刘把行李箱放倒,从里面拿出一盒东西放在予安桌上,客户那边的花生糖。“带了一盒回来。你分给大家。”她坐下来,又看了一眼小周的空位,没说话。
中午予安没有点外卖。陈朗今天带了便当,她路过他工位的时候便当盒已经打开了,两层素色,菜和饭分开。她问小刘去不去食堂。小刘说走,正好饿了。
还是昨天那条路。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予安打了排骨和青菜,小刘打了份番茄炒蛋盖饭。坐下来之后小刘拨了两下饭,问公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予安说家电客户续约没下来,昨天是第一批,年底之前还有第二批。
“那你也危险?”
“有可能。”
小刘筷子停了一下。“我在客户那边待了两周,回来办公室少了两个人。”她说客户那边也在控预算,本来要拍三天的量,最后压到两天。“大家都紧。”予安低头吃排骨。炖得够烂,酱汁偏甜。
下午改家居品牌的文案。周五要交初稿,她周三才动笔,小周走了之后她的两个项目分给了予安,一个已经改完交了,还有一个下周due。加上这个家居的,手里现在四个。她打开文档,客户在邮件里写了三个字:调性不对。予安看着这三个字,想到晚上回去要给陆薇写脚本。同一个写字的人,白天把食物写成别人想买的,晚上把食物写成别人想看的。以前她觉得这两件事差不多。今天觉得不太一样。
临下班前她把改了一下午的文案截图发给陈朗,问标题长度有没有问题。陈朗回了一张草图,标题放在画面左上角,字号标了十八,旁边批了一行字:“这个长度刚好。再多三个字就要换行了。”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予安没有直接回家,往地铁站方向走,拐进了公司附近那条美食街。不长的一条巷子,两排小店面挤在一起,麻辣烫、炒饭、肉夹馍、煎饼果子。每家店门口都支着灯箱,红的蓝的,照得人行道上每个人的脸都偏了色。空气里飘着蒜爆香和烤饼的焦味,一家煎饼摊的老板娘把鸡蛋敲在饼皮上,用刮板转了一圈,蛋液在热铁板上凝固,边缘卷起一小圈焦边。她以前每天经过这条街,一次都没进来过。不是不饿,是一个人懒得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停一下。她进了一家炒饭店,点了份蛋炒饭。
等了五六分钟,服务员端上来一个白瓷盘,米粒裹着蛋液,葱花撒在上面,铁锅的焦香往上冲。她刚拿起筷子,门口有人推门进来。陈朗。他也来吃炒饭。他往店里扫了一眼。她以为他看到了她,刚要抬手,他的视线已经越过她,落在她后面那张桌子上,桌角放着一罐辣椒。陈朗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伸手去拿辣椒罐。予安的手放下来了。然后他转头的时候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端着盘子走回来。
“你也来这边吃。”他把盘子放在对面,坐下来,从桌上拿起辣椒罐往蛋炒饭里加了一勺。
予安看着他加辣椒。“你天天带便当的人怎么也在外面吃。”
“冰箱没菜了。今天没来得及做。”他低头吃了两口饭。“不是每天都能带的。有时候也吃便利店,关东煮。萝卜和鸡蛋,永远那两样。”
她差点接一句“我也是”。没说。以前她觉得他和自己不一样,他有便当,他不看手机,他不吃便利店。现在他坐在对面往炒饭里加辣椒,说关东煮。那盒便当也不是每天都有的。
两个人各自吃各自的炒饭。外面天黑了,街上的灯亮起来,店铺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陈朗先吃完,站起来说了一句:“蛋炒饭不错。比食堂的差一点。”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见。”
予安吃完了剩下的饭,把盘子推到桌子中间。她坐了一会儿才走。
苏琪今晚不回来。出租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窗帘没拉,路灯的光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她把电脑打开,从陆薇的压缩包里解出素材。老师傅的手。桂花瓣落在糕面上。蒸笼掀开,白气腾起。她按下暂停,又倒回去,看了三遍。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第一行:“传承姑城老味道。”删掉。“记忆里的桂花香。”删掉。“一笼做了四十年的桂花糕。”删掉。她往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些词她写过无数次,给不同的客户换过不同的产品。今天是第一次,她不愿意用。
她把视频拉到老师傅揉面的那个镜头,面粉黏在掌纹里,指缝间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面团。镜头很稳,陆薇拍的时候手没有抖。她想起陆薇在面馆门口蹲下来找仰角的样子,拍完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这条素材应该也是那样拍出来的。
不是从脑子里挤出来的词。是先用眼睛看,再用手指往下落。她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手,然后开始打。
林师傅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发面。桂花是院子里那棵树上的,十月份打下来,晒干了存了一整年。定胜糕里面的豆沙是自己炒的,火候靠手感,太干了噎,太湿了不成形,全靠掌心贴锅底感觉的那个温度。蒸笼掀开的时候他从来不急着端。凉一分钟,糕面会亮。这个不是技巧,是做了四十年才懂的一个动作。
她停下来读了一遍。说不上来哪里好,但不是广告公司那种交上去等客户回OK的感觉。
她把稿子保存,打开微信,发给陆薇。打了一行字:你先看看,不行我再改。发完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陆薇没回。她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完,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陆薇回了一条消息。一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好!
予安看着那个感叹号。能让她在凌晨两点回一个字带感叹号,应该是真的看了。她把水喝完,嘴角往上跑了一下。
明天上班还要改那个“调性不对”的方案,陈朗说接下来还有第二批。但今晚她有了一条不是给方禾写的东西。不是客户要的,不是静宜派的,不是改六版改出来的。是她自己看着画面写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