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陆薇的转账到了。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予安点开,五百块,备注写着“第一条脚本稿费”。
她盯着那个转账通知看了几秒。这是她离开纸媒以后第一次写东西收到钱,不是方禾发的工资,是“你自己写的稿子换来的”。
她把截图发给苏琪。
苏琪回了三个字:请吃饭。
她笑着回了好。
第二天一早予安坐上了去枫镇的公交。
昨晚收的那五百块还在微信钱包里,她没提现。听阿婆说老顾是枫镇人,面馆关了之后他回了老家。
公交从古城出发,穿过新城,上了省道。窗外从写字楼变成安置房,再变成农田。三月底的油菜花开了一半,黄色的一块一块嵌在绿色里。
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备忘录打开着“枫镇大面”那个文件。她从头翻了一遍,从第一行“高汤从冷水开始”到最后一行静宜说的“字改在点子上”。这些碎片攒了快一个月了。今天她要去看看写这些字的人住过的镇子。
公交走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在一片矮房子前面停下来。予安下了车,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很少见到有城里人坐这条线到终点站,然后把车开走了。
枫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外墙刷着白灰,有的掉了皮露出底下的青砖。街口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筐橘子,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
再往里走,一家理发店,转灯没开,玻璃门上贴着“逢周一休息”。
一家早点铺已经收了摊,蒸笼摞在门口,竹盖子上有一层干了的油光。
空气里有点河水的腥味,混着不知道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煤炉味。
路边有个修鞋摊,大爷坐在小板凳上看手机,面前摆着一排鞋底和几罐胶水。他旁边收音机开着,在放评弹,琵琶声断断续续的。
予安走过去弯下腰问路:“师傅,请问桥头面馆的老顾家住哪里。”
大爷摘下老花镜打量了她一眼。“老顾?你找他?”
“我就是想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人走了好多年了。面馆关了第二年就走了。”大爷往老街方向指了指。“他家在东头,那排矮平房最里面一间。门关着的,房子还在没人住。你找他有事?”
“我看到了他写的一份食谱……”
大爷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把老花镜戴回去继续看手机。
予安往老街东头走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老顾的字写得好,特别是毛笔字。”
老街东头是一排矮平房,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
她找到了那间,门关着,门框上的红漆剥了很多,门口石阶缝里长了一丛杂草。窗户贴着旧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她把脸凑近窗缝往里看,屋里空了,地上堆着几个纸箱,阳光从另一扇窗户斜进来照在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菜单,毛笔字。“枫镇大面”“焖肉面”“虾仁面”,和那张食谱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纸边翘起来了,应该贴了很多年。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把镜头凑近窗缝拍了一张。拍完之后看了一眼照片,有点糊,窗缝太窄了,但字还能认出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老街拐角有一家面馆,新开的,不是老顾的那家。
予安进去点了一碗焖肉面。面端上来,焖肉切得厚,白汤,旁边一小碟姜丝。她吃了一口。汤鲜,但不甜。没有酒酿。跟那份食谱上写的不一样。顾老板的食谱里写了“酒酿是点睛”,陆薇请的那家面馆白汤里也有酒酿的甜,不重,刚刚好。
这家没有。不是放没放酒酿的问题,顾老板那碗面的味道,可能真的没有人知道了。这碗也好吃,但不是那一碗。
她把姜丝夹进汤里,低头吃面。
旁边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拿筷子还不熟练,把面条吸得满嘴油。
妈妈伸手把她下巴上的汤擦掉。予安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
她想起来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吃面,是她家楼下的一家兰州拉面,每次都会加一份牛肉。
那时候她也不会用筷子,妈妈也给她擦过下巴。
她把面吃完了,付了钱,走了出来。
那只黄狗还在晒太阳,懒洋洋的。
她往公交站走,路过修鞋摊的时候大爷又看到她,说找到了没。她说找到了,门是关着的。
“那房子空了十年了,没人住。”
“里面墙上贴着一张手写菜单,毛笔字。”
“对,那就是老顾写的。”大爷把一片鞋底翻过来,拿锤子敲了两下。
“他在店里也贴,每天的菜谱手写,从来不印。有客人说老顾你这个字可以去给人写对联了,他说他的字只写给面。”
大爷敲完最后一锤,把鞋放在桌上。
“后来面馆关了,他的字就没人看到了。”
予安站在修鞋摊前面,看着大爷手里那只补好的鞋。
思绪乱飞:补过的鞋能继续穿,关了的店不能重开了。但字还在。
她说了声谢谢,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公交上她把窗缝里拍的那张菜单照片翻出来,放大了看。毛笔字,每一笔都稳。和那份食谱上的“等汤”是一个人的笔迹。
她忽然想起来,静宜说过做那个方案的人字改在点子上,阿婆说过老顾毛笔字写得好,今天修鞋摊的大爷也说了老顾的字写得好。
她从来没见过老顾,但已经有三个人告诉她老顾的字好。她见过他的字,在档案室的宣纸上,在窗缝里的菜单上。每一笔都认真。不是写给客户看的。是写给一碗面的。
她把照片存进“枫镇大面”备忘录,里面已经有食谱摘要、阿婆的青菜做法、静宜说的“字改在点子上”、大众点评的截图、论坛上那张老照片。今天又多了一张窗缝里拍的菜单。这个备忘已经快撑满一屏了。她翻了一遍,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像在看一个人的档案。
晚上回到出租屋,苏琪在厨房热菜,排骨萝卜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予安靠在灶台边,说今天去了枫镇,找到了老顾的房子。
“门关着,没人住。窗缝里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手写菜单,和那份食谱上一个字迹。”
苏琪拿勺子搅了一下汤。“你大老远跑去就为了看一眼关着的门。”
“也不止。在那边的面馆吃了一碗焖肉面。没有酒酿。”
“什么酒酿。”
“顾老板的食谱里写了,酒酿是点睛。他做的焖肉面白汤里应该放了酒酿。我今天吃的那碗没放。”予安说这不算找线索,但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的字不应该只在手机屏幕上看。
“对!还有顾老板的字是为他的面写的!”
苏琪看了她一眼,把火关了,盛了两碗汤端到茶几上。“你该把你们公司的陈朗带去。”
“为什么?”
“他不是做设计的吗?对字肯定有研究。”
予安认同地点点头。
苏琪看着予安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递了一双筷子给予安,自己坐下来喝汤。
予安喝了两口,说了句“这汤也没酒酿,但挺好喝的”。
苏琪嗯了一声,说,“你下次去可以叫上陈朗。”
“对,你说的有道理。”
两个人坐在茶几边喝汤,吃肉,窗外路灯亮了,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周末在予安带着苏琪出去逛街吃大餐中过完了。
周一上班,家居品牌的文案改到了第三轮。客户在邮件里写“能不能更接地气一点”,说上一版“围炉煮茶太文艺了,普通家庭谁在家里围炉煮茶”。予安把“围炉煮茶”删掉,打了几个字,“一家人吃饭”,删掉。又打,“一桌人的温度”,删掉。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脑海中浮现出家里的饭桌,她妈手背上沾着面粉,饺子在沸水里浮起来,爸爸话不多一直在夹菜。那张桌子没有那么光洁亮丽,桌角还磕掉了一块漆,但每次坐满了人。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桌子,不怕旧,怕空。
看了几秒。不太像自己写的,但也没有改。标成红色发给静宜的时候,小刘路过看了一眼。
“这句不错。”
“是吗。”
“嗯,不太像你写的。”
“那你还说不错。”
“不像不代表不好。”
小刘端着咖啡入座。
下午她从洗手间回来,桌上多了一杯热水。杯底沉着一小撮金黄色的桂花,在热水里慢慢展开,像一小朵一小朵被泡醒的秋天。
她抬头看斜对面。陈朗在修图,没抬头,手很稳,和平时一样。他手边的保温杯开着盖子,里面也泡着桂花,和她这杯一样的。杯口冒着热气,桂花瓣在杯口打转。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这杯。是他的杯子。他把自己的保温杯盖子盖在了另一个杯子上。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很淡。
桂花在水里转了一圈,停在杯底。她想起小周临走时说的“他是故意的”。想起他在美食街说“不是每天都能带便当的”。想起周五他在茶水间说“你有个准备”。他把一杯桂花茶放在这里,什么都不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又喝了一口。桂花在杯底漂了一下,又沉下去。这杯茶是谁放的她没看到,但也不需要看到。斜对面那个人从来不会说“我给你泡了杯茶”。他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盖子盖好,走了。然后她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像阿婆多塞的一把葱,像苏琪多煮的一碗银耳汤。不是你要的,但你收到了,就知道不是葱也不是汤的事。
她把杯子放下,继续改文案。桂花茶的甜味还在嘴里,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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