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华第二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陆今野正在窗边,对着那个玻璃罐发呆。
他戴着助听器其实也没听见门响,但门开时带进来的风他感觉到了,他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那里。
她没有敲门。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今野推着轮椅从窗边转过来,停在办公桌旁边。他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姜灼华走进来,关上门。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是上周的报告。
“陆老师,有几个细节需要补充,”她说,声音比上次低一点,放得很慢,“法庭上可能会质疑。”
陆今野看着她说话,等她说完,然后指了指iPad。
iPad上已经打好了字:
【可以。什么问题?】
姜灼华把报告放在他桌上,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时间标注:“这里,22:47到22:52之间的背景音,报告说有离心机的声音。但对方律师可能会问:离心机是持续运转的,你怎么证明这个时间段的声音就是你们中心的那台?”
陆今野低头打字:
【那台离心机有轻微故障,转起来会有特定频率的杂音。全城只有这一台。】
姜灼华看着屏幕,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想继续问,但目光扫过他的办公桌时,停住了。
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照片,她上次只是扫了一眼。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是一张颅骨重建图。计算机根据头骨复原出的生前面孔,鹅蛋脸,细眉毛,嘴角微微上扬。
姜灼华的手开始抖。
陆今野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玻璃板下面,然后她的脸。
他看见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
“含章。”
办公室很安静。
他只能看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照片。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她还是没有动。
他推着轮椅往前一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姜灼华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眼泪。
陆今野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在iPad上打字。打得很慢,打完把屏幕转向她:
【你认识她?】
姜灼华盯着那行字。
陆今野又打了一行:
【她叫含章。三年前的12月3日。我做的尸检。】
姜灼华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陆今野等着。
过了很久,姜灼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她是我妹妹。”
陆今野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着轮椅到窗边,拿起那个玻璃罐,又推回来,放在她面前。
姜灼华低头看。玻璃罐里泡着一枚小型局部义齿,白色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母:H.Z
她的眼泪止不住了。
但此刻,眼泪一点控制不住,一滴,两滴,落在玻璃罐上。
陆今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姜灼华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个义齿,可以给我吗?”
陆今野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在iPad上打字: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红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玻璃罐,抱在胸前。她的手还在抖。
陆今野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又打了一行字。这一次打得很慢,打了很久,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把屏幕转向她:
【我给她做尸检的时候。基本情况已经不太好了,但她的义齿还在,内侧有H.Z的刻字。我用专业保存液封存的,一直留着,想着等家属来认领。】
姜灼华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涌出来。
她该走了。
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坐的轮椅,看着他耳朵上的助听器。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安静的房间里的一切。她想起自己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她问:“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说着指了指耳朵。
陆今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打字。打得很慢,打完把屏幕转向她:
【过去的事了。】
只有短短五个字。
他没有再说。
姜灼华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要继续的意思。
她点点头,把玻璃罐抱紧了一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说:“谢谢您。”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陆今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她回来。
他只知道,他刚才没有告诉她真相。
她会怎么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玻璃板下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在笑。
他在心里问她:含章,你姐姐,会想认识我吗?
窗外的梧桐树冒出一点嫩芽,他盯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着轮椅到窗边,把那个玻璃罐原来放的位置又看了一遍。
空了。
三年了,那个位置第一次空了。
终于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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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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