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岛回来那天晚上,姜灼华把行李箱摊在地毯上,翻得衣服满天飞,就为了找一个防晒霜的盖子。陆今野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轮椅上看着她,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一敲一敲,悠哉哉的没吭声。
等她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快要泄气的时候,他才慢悠悠从轮椅侧袋里摸出那个白色小盖子,轻轻搁在她手边。
“是在找这个?”
姜灼华抬头一看,眼前一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四在船上掉的。里没发线。”
她一下子就听懂了,抓起盖子狠狠拧上,顺手拍了一下他还搭在旁边的手。“你捡到了,咋不早说!害的我翻了半天。”
他嘴角轻轻地翘了一下,“难得看里晃晃张张。”
她气的鼓鼓的,过来搔他痒,他左右躲不过,只得连连求饶。
第二天早上姜灼华洗完脸出来,陆今野已经在厨房了。
她的水杯摆在料理台边,他早就给她倒好了,水温刚好是她能张嘴喝下的温度,忽然想起手机好像忘记充电了,走到客厅,才发现她的手机早就安安稳稳放在茶几上,电已经充满了。
她刚喝了一口,他头也不抬,轻飘飘说了一句:“昨晚你磨雅了。”
姜灼华差点呛到,冲到门口瞪他,他正低头切苹果,刀法稳得不像话,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他依旧没抬头,可切苹果的动作顿了顿,低声说:“过来呲。”
“好你个陆今野!”
她说完,端起盘子走开,路过时趁他不注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耳朵,他偏头躲,慢了半拍,没躲开,可是耳朵悄悄红了。
从海岛回来以后,他开始做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她加班到深夜从书房出来,茶几上总会放一杯温水,而且那杯水永远不会凉。
比如她开线上会时,他从不进来打扰。可有一次她中途回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门口,手里攥着她的围巾,轻轻搭在门把手上,然后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散会后她拿着围巾走到他面前,挑眉问他干嘛。
他抬眼扫了她一下,声音淡淡的:“里开会老揉勃子。给你披着,憋着凉。”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乖乖围上了,心里暖暖的。
做饭时他在旁边切菜,她嫌慢伸手想要抢刀,他不让她切,连头也不抬,有点得瑟地说:“窝切的这叫精准。里那个四剁得,根辟材一样。”
她气得拿葱丢他,他一只手稳稳接住,另一只手把葱叶理得整整齐齐码好,抬头看她时,眼睛里藏着一点很浅很浅的得意。
他甚至还学会捉弄她了。
有一回姜灼华炒菜忘了放盐,他吃了一口,面不改色,还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豪呲。”
姜灼华赶紧吃了一口,然后瞪他:“你故意的。”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口,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不资道里在说什么。”
她羞红了脸,伸手去掐他的胳膊,他象征性地挡了一下,没挡住,他也不躲,就任由她掐,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硬的。
她掐完了,手没收回来,就那么搭在他胳膊上,心疼得揉了又揉。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拿起筷子,继续一口一口吃那盘没放盐的菜。
“别吃了陆今野,没有盐,真的很难吃。”
他头也不抬,含着菜,清清楚楚说:“里做的,啥味都豪吃。”
姜灼华听完,二话不说,端起盘子倒进垃圾桶,转身重新炒了一盘。
他被她这操作,搞得一头雾水,可是姜灼华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翘的,压都压不住。
某天早上她对着镜子问他裙子好不好看,他视线落在她腰侧,看了一眼就说:“拉链没拉。”
她低头一看,拉得好好的,气得瞪他,他已经转着轮椅进了厨房。
结果姜灼华穿着这条裙子到了律所,上厕所的时候才发现,侧面的隐形拉链真的开了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的。
她站在镜子前愣了半天。
原来他早就看见了。
故意吓她,故意逗她,其实一整天都在替她提着心。
晚上回家她对着他比口型:“你早上就知道了!”
他在切山药,刀都没停:“嗯。”
“那你不直说!”
“窝说了,里不信。”
她抓起抱枕砸他,他伸手接住,顺手往自己腰后一塞,“里咋资道哥佐久了腰疼?”
还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头发湿哒哒的,直接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刚开始没说话,等她头发上的水滴在垫子上,才推着轮椅过来,把吹风机递给她。
她不伸手也不动:“我不爱动,我想要你帮我吹。”
他看着她,歪了歪头,一脸宠溺。
“你手稳。” 她站在沙发上,叉着腰,理直气壮。
他倒是没拒绝。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他的轮椅,知道他够不着插座,就先帮他插好;他举着吹风机,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头发,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顺开,力道轻得不像话。
热风拂过她耳后,她往后一仰,后脑勺靠在他膝盖上,倒着头,冲他微笑,他的腿没有任何知觉,可他低头看见了,动作瞬间放得更轻柔了。风吹到前额,他还用手帮他挡住前面的热风,不让热风吹到眼睛上,惹她难受。
头发吹干后,他关了吹风机,手却停在她发间没收回,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拿开。
她睁开眼,仰着头看他,倒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好了吗,陆老师?”
“豪了。”
“烫在床上比较苏福”
她听完,笑着耍赖不起来,就那么靠着他的膝盖。“我不,我就要挨着你,我就想粘着你”
他摇摇头,无奈地拿起片子看,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在她肩上,轻轻搭着,时不时还摸着她的长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
等到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问他,他是不是喜欢长头发的姑娘。因为今晚,他一直在轻轻摸着她的长发。
”那倒不四,今晚就像那种撸喵的体验!”他看着她,微笑着,一本正经答到。
她听完,气的翻身就要起床,
结果被他一胳膊拉回自己怀里,他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低头吻住了她的唇。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咽进了这个温柔的吻里。
姜灼华渐渐发现,他记住了她所有的小动作。
她一紧张就会无意识转笔。开庭前一天晚上,她在书房准备材料,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自己都没察觉。等她出来喝水,看见餐桌上摆着一小盘她最爱吃的盐焗腰果,盘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是他的字条:【别转了。窝在隔壁都资道里紧张】
她把那张便签纸折得整整齐齐,夹进了开庭材料的第一页。
晚上才是他最温柔的时候。
她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轻轻搭在她后背,助听器已经摘了。
她絮絮叨叨说白天的事,他听不见,可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会一点点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很踏实。
他从来不会打断她。
有一回她说完了,抬头看他,发现他正低头看着她。
她比口型:“你刚才听见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有点哑,调子也不太准:“没有。但里说话的时候,这里会震。”
他说完,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
姜灼华盯着他的手指,心口一下子软了,趴回去紧紧贴着他,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慢慢拍着,像哄小孩,又像藏着说不出口的珍惜。
那段日子,是他瘫痪以后睡得最沉、最安心的。
可姜灼华越来越忙了。
纽约那边的跨境并购项目到了最后关头,十二小时的时差把她的一天掰成了两半。白天开国内的会、见客户、跑法院,晚上十点以后还要跟纽约那边开线上会。有时候陆今野凌晨两点醒过来,透过卧室门缝,还能看见书房的灯亮着,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对着电脑。
他不打扰她,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冰凉的腿。
可他睡不着,他知道她那把椅子的靠背特别硬,坐久了肩膀会酸,腰很疼。受伤后他推着轮椅进过一次书房,试着挪上去坐了上去,结果坐了一小会双腿就开始痉挛,只得重新坐回轮椅退出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姜灼华从书房出来,看见沙发上放着那个黑色的护腰靠垫,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书房椅子太硬了,让你垫一个护腰,你老不听话。】
她看着便签纸笑了半天,抱着靠垫进了书房。
没在一起待几天,姜灼华又要出差了。先飞深圳,再飞上海,大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收拾,换了另一个小箱子就急匆匆走了。
冰箱里倒是提前备好了三天的菜,分装在保鲜盒里,每个盒子上都贴了便签:
【周三:山药排骨汤,放砂锅里热二十分钟,杂粮包用微波炉三分钟】
【周四:菌菇鸡胸肉,微波炉三分钟,米饭冻着在冰箱里】
【周五:冷面,酱汁在小瓶子里,少放,你肠胃受不了】
最后一个盒子上,用红笔多写了一行小字:想我了就看看冰箱,有惊喜。
陆今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盒子轻轻推回冰箱里,关上了门。
姜灼华不在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慢了半拍。
肠道护理从六十分钟拖到九十分钟,没人递消毒湿巾,没人帮他调整姿势,光是从轮椅挪到马桶上就要多花二十分钟。晚上翻身只能靠自己拽着床栏杆拧过去,动作大了,骶尾部顶在硬床垫上,硌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四晚上,姜灼华发消息:【明天下午飞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窝看冰箱了】
那头半天没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以为她在忙。然后消息弹了出来,只有三个字:
【想我了?】
陆今野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足足十分钟,才又拿起来,指尖抖着,打了三个字。
【有一点】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扔到了茶几另一头,好像那手机烫手一样。
丢人,太丢人了,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发过的最丢人的一条消息,太没出息了。
姜灼华周五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
她没开灯,摸黑放下行李,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他睡得歪歪扭扭,大概是因为双腿痉挛过,毯子早就蹬到了一边。
她把毯子拉回来盖好,手指碰到他的腿,冰凉一片,于是又多掖了掖被角。
她轻手轻脚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下,刚盖上被子,陆今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
她以为他醒了,转过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呼吸还是睡着的节律,可他的手摸索着蹭过来,碰到她的手腕,手指松松地扣了上去,就再也不动了。
姜灼华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和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他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第二天早上陆今野醒过来的时候,姜灼华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熬着粥,灶台上摆着她从上海带回来的生煎,油浸透了纸袋,洇出一片黄。
他推着轮椅出来,在厨房门口停住。姜灼华背对着他切葱花,头发随便用个夹子夹在脑后,后颈露着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姜灼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手指了指桌上的生煎,比了个口型:趁热吃。
陆今野把轮椅推到餐桌边,没先拿生煎。等她端着粥坐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开口:“不四有一点。”
姜灼华端着粥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已经低下头咬了一口生煎,耳朵悄悄红了,不敢看她。
姜灼华坐在对面,慢慢把粥碗放下,也没喝。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勺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刚吃到一半,姜灼华接了个电话,皱着眉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对着他比口型:”对不起啊,今野,今天下午又要飞,深圳那边出幺蛾子了。“
陆今野点了点头,没说话,伸手把她面前那碗快凉了的粥端走,倒进锅里重新热上。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着,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会把所有的平静都烧得粉碎。
那天早上,小李慌慌张张冲进办公室,带来了中心商厦着火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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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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