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没拿稳,半杯凉水全泼在白大褂下摆上。
他连低头擦一下的心思都没有,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陆今野看着他的口型,指尖捏着的钢笔顿了顿,慢慢放下。
"陆老师,中心商厦着火了。"
小李指了指墙上的电视,手抖得摸了两次遥控器才按开。
画面里的火吞了半栋楼,黑灰色的浓烟裹着烧碎的塑料片往天上卷,四五层的窗户全在喷火,消防水柱打上去,瞬间化成白汽。陆今野把轮椅往前推了半米,凑近了看滚动的字幕。
已确认 37 人死亡。
"所有遗体全送咱们中心。" 小李站在他侧面,拍了拍他肩膀,特意放慢了语速,"省厅下了死命令,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全部确认身份,家属都堵在殡仪馆门口了。"
陆今野把手头上没写完的鉴定意见合上,推进桌角。
赶紧拿起 iPad 敲了一行字,转过去给小李看。
「叫所有人到二楼会议室。」
小李跑出去了。他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三秒,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大了一格,推着轮椅往门口走。经过洗手台的时候停了一下,拉开下面的柜子,摸了两包备用导尿管塞进轮椅侧袋。
三十七具,七十二小时。
他应该不会有时间回办公室了。
遗体下午三点开始陆陆续续送到。
停尸房的冷气开到最大,消毒水的味道压不住那股腥腻发苦的焦糊味,从每一个密封的尸袋里渗出来,粘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整栋楼都是这个味道。
二楼走廊的灯全开了,白晃晃的光打在瓷砖地上,推车碾过去的声音又闷又沉。
陆今野在解剖室门口分了工。
"严重炭化的、面部无法辨认的,都归我。" 他在 iPad 上敲字,指尖有点抖,"剩下能看指纹、能做面部比对的,你们分两组。"
顿了顿,又补了一行:「把 X 光机和骨锯搬到三号解剖室。」
第一具尸袋拉开的时候,新来的实习生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推车。
陆今野没看他。戴上双层手套,把观片灯推到跟前,拿起第一张 X 光片夹上去。
整个下午,他没离开过三号解剖室一步。轮椅够不到标准解剖台,小李提前搬了可调节的矮台架,他的工作台比别人低三十公分,骨骼标本和 X 光片摆了满满一排。他左手举着片子对着灯,右手在记录本上写,上半身往前倾着,腰腹没力气撑太久,隔十几分钟就要靠回椅背喘口气。
下午五点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看第四具遗体的颅骨 CT,没理会。
六点,又震了一下。
六点四十三分又震了一下,他终于放下片子,拿起手机。
姜灼华发了三条。
第一条:「我看到新闻了,你忙你的。」
第二条:「饭放门卫了,趁热吃。」
第三条:「导尿管带够了吗」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敲了个 "够" 发出去,随手把手机扣在冰凉的不锈钢台面上。
小李端着盒饭进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把饭盒放在陆今野旁边的空台子上,没说话。
陆今野没动筷子。
"陆老师,先吃一口吧。" 小李压低了声音,"都凉透了。"
他抬了抬手,意思是等一下。
"你上一次导尿是几点?"
陆今野的手顿了一下。拿起 iPad 打了三个字:「下午一点。」
"现在七点了。"
他把片子放下,没说话。
小李已经从他轮椅侧袋里拿出了导尿包,放在旁边的不锈钢托盘上,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伸手拉上解剖室门口的蓝布帘子。消毒湿巾撕开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响。拔管的时候角度没对好,尿道口传来一阵钝钝的痉挛,小腿肌肉跟着跳了一下。他停住,等了几秒,没再扩散,然后把管子丢进医废桶,擦干净手,拉开帘子。
饭早就凉透了。
米饭硬得硌牙,菜油凝了一层白膜。
他扒了几口就放下了,推着轮椅重新回到观片灯前面。
第二天下午,鉴定进度推到了第二十一具。
可是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一个老太太的儿子堵在法医中心大门口,拍着铁门喊,说那不是他妈妈。理由很简单:老太太三年前镶了三颗烤瓷牙,可遗体的牙齿全是真的。
"那不是我妈!" 五十多岁的男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眼睛红得能滴出血,"你们肯定搞错了!我陪她去镶的牙,你们一定搞错了!"
他和家里一大帮家属,就要把法医中心给围上了,老太太的女儿坐在门口又哭又闹,没有一会就围了好多人。
小李跑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湿了:"陆老师,怎么办啊?再闹下去记者就要来了。"
陆今野接过那张 X 光片。
他的视线没往牙齿上落,顺着脊柱往下滑,扫过骨盆,最后钉在右侧股骨中段。
那里有一块长方形的金属阴影,四颗螺钉整整齐齐地拧着。
那是骨折内固定的钢板。
他打开电脑,进了植入物追溯系统,输入钢板的型号和大概批次。
在加载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的防滑纹。
结果跳出来了。
八年前,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右股骨干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
患者姓名、身份证号、住院号,一字不差。
他把信息抄在便签纸上,递给小李,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名字,又指了指门口。
小李一看就懂了,拿着纸马上跑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回来,鼻尖红红的,声音还在发抖:"对上了!陆老师!他一看钢板型号就哭了,说他陪他妈住了一个月院,天天给她擦腿……"
陆今野点了点头,把那张 X 光片从观片灯上取下来,写上编号,插进档案袋。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姜灼华的消息又来了。
「你今天导了几次尿」
他想了想,打了个数字:「3」
正常应该是四到六次。
他知道她会算。
果然,下一条秒回:「这怎么够」
他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你要是在里面犯了病,我可管不上你」
后面还发了一个凶巴巴的表情包。
陆今野盯着屏幕,嘴角很轻地翘一下。
说了两个字发出去:「资道。」
发完才反应过来发了语音转文字版。
累的时候,脑子和手指的校对功能会一起掉线。
她没纠正,回了一个 "嗯"。
他把手机放下了,偷偷揉了揉肩膀,活动了一下,解剖室的灯嗡嗡响着,白得刺眼。
抬起臀部,支撑了15秒,就坐了回来,肩膀太酸了,根本支撑不住30秒。
看着桌子上那叠X光片,就又开始拿起下一张了。
第三天早上六点,痉挛就来了。
没有一点预兆,他正在看一组肋骨片子,左腿先是跳了一下,然后右腿跟着绷直了。膝盖猛地弹起来,顶在解剖台的台面底部,轮椅被这股力量推得往后滑了几厘米。他低头看了一眼,两条腿都硬了,小腿肌肉不受控地蜷缩着,脚趾在鞋里卷成一团,他感觉不到,但轮椅在抖,鞋子也在抖。
他赶紧拉了手刹,然后两手攥住扶手,上半身全部力量压下去,稳住不让轮椅再动。
额角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解剖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持续了大概四分钟才停下来,腿慢慢软下来,他松开扶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两条胳膊酸得发软,靠在椅背上喘了很久,连把片子重新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坐在轮椅上,一直喘着,没有一点劲儿。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精神低头检查一下裤子。
这次运气好,是干爽的。
又坐了几分钟,等手臂的力气恢复了一点,他才重新拿起那组肋骨片子。
直到第三天下午,小李才发现他坐歪了。
"陆老师,你往左偏了。"
他低头看了看,心里一惊,但面上还是很镇静。
确实,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左边倾,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左侧屁股上。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歪的,腰以下没有本体感觉,坐歪了坐正了,他分辨不出来。
小李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帮他调正了。
"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减压过几次?"
他没回答。
"陆老师。"
陆今野拿起 iPad,打了一行字递过去:「去把二十六号的髂骨取样结果打出来。」
小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他知道小李想说什么。
每三十到六十分钟,应该用双臂撑起身体,让屁股离开坐垫几秒钟减压。
可从三十七具遗体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想过这件事。
他两手撑在扶手上,咬着牙把身体往上推了推。
从昨晚开始,手臂就抖得厉害,撑了不到五秒就重重落了回去。
减压肯定是不够了,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啊,还有这么多具等待确认身份的尸体!
第四天凌晨四点。
三十六具尸体名字都有了。
还差最后一个。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她烧得最严重,面部完全炭化,双手烧到只剩骨架,指纹提取不了。牙齿烧裂了大半,调了她的牙科记录,残存的部分不够做完整比对。DNA样本送了,结果最快要五到七天,省厅的七十二小时红线等不及。
连轴转的熬,团队的人早就撑不住了。
走廊里有人靠着墙打瞌睡,有人趴在办公桌上,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只有陆今野一个人在三号解剖室。
观片灯开到了最亮。
他把女孩的全身 X 光片挂了一整排,从颅骨到脚趾。
一寸一寸地看。
颅骨。
没有旧伤,没有手术痕迹。
颈椎、胸椎、腰椎,都没有。
肋骨完整。
骨盆没有异常。
双侧股骨、胫腓骨,全都干净。
他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太阳穴那里血管突突地跳,整个头疼的直发闷,索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能再喝了,不然可能会失控。
他闭上眼睛,缓了十秒钟。
十秒钟后,又睁开眼睛重新看。
这一次从四肢末端开始。
双脚的趾骨、跖骨。
没有。
双手的指骨、掌骨。
没有。
左手腕。
他停住了。
把放大镜凑上去,鼻子几乎贴在片子上。
尺骨茎突的位置,有一道很细很浅的弧形骨膜压痕,宽度不到两毫米。
如果不贴着这么近用放大镜仔仔细细看,根本和骨骼本身的纹理分不出来。
按照他的经验,这是长期戴硬质金属表带,常年压迫留下的痕迹。
他拿起 iPad,推到隔壁小李值班的桌子上,小李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桌面。
小李猛地抬头,眼睛还带着眼屎,整个人都是懵的。
iPad 屏幕上打着一行字:「打这个电话,问她家属平时戴不戴手表」
很希望大家多多留言,跟我讨论剧情 ,这篇会有比较多的案情推理,不会只有单一的恋爱线,结局也会很意外 ,欢迎踊跃留言,热烈讨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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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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