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疮慢慢收了口。

她早上检查完说可以正常坐了，不用再卧床，但每隔一个小时必须做减压。

他点点头，她把敷料贴好，拍了拍他后背，她绕到前面来重复："周末去外面走走啊？你在家都快捂出蘑菇了。"

他看着她的嘴。

"去纳？"

"我们去公园好不好？天气这么好，你需要晒晒太阳。"

他没反对。

上午他做完肠道护理，换了干净衣服，她在卧室翻衣柜的时候扔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过来，搭在他轮椅扶手上，他看了一眼。

"穿这个。好看。"

他拿起来看了看，领口的扣子有一颗松了，摇晃着。

他没说什么，套上了。

她走过来把那颗松的扣子往里按了按，“回来我给你缝缝/”

出门之前他又做了一次导尿。

换了纸尿裤。

侧袋里备了导尿包、备用纸尿裤、湿巾、密封袋。

轮椅侧袋鼓鼓的，跟每次出门一样。

她推着他出了单元门，小区门口的减速带他自己能过，两只手推轮圈，轮椅颠了一下，他用手压住膝盖上的毯子，没让它滑下去。

公园离小区不远，过一条马路。

人行道有一段没有坡道，她绕到前面把轮椅前轮抬起来，翘过马路牙子。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两手抓住扶手。

"稳住。"

他稳住了。

公园里人不多。

周末的上午，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远处有人在遛狗。

她推着他沿着湖边的步道走，步道是平的，铺了防滑砖，轮椅划上去一点都不颠。

他把助听器的音量调了一下。

公园里的环境音比家里杂，风声、树叶、远处的音乐模模糊糊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走在他右后方，他看不到她的脸，偶尔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就知道她在。

湖面上有光。

上午的太阳从东边过来，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

他眯了一下眼睛。

她从后面绕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要不要到那边长椅上坐一会儿。"

她正对着他的脸，语速放得慢。

他看了一眼那排长椅。

旁边有一棵大的法国梧桐，树荫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她推着他过去，把轮椅停在长椅旁边。

她坐在长椅上，他在轮椅里，两个人的高度差了不少，她坐着的时候眼睛刚好跟他的肩膀齐。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

"晒着舒服吗？"

他看着她。

阳光从梧桐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亮一块暗一块。

"舒服。" 这个字他说得很清楚。

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自己拿了一瓶可乐，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怎么说话。

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换了一首，他听不出旋律，只感觉到节奏从助听器里传来的嗡嗡的低频震动。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出来快一个小时了。今野，你做做减压。"

他看着她。"你记资呢。"

她听惯了，没回答，轻轻点了点头。

他撑起来做减压。

两只手撑住扶手，把臀部抬离坐垫。

公园里做这个动作有点怪，他的肩膀绷着，胳膊撑直了，整个人悬在轮椅上方，像在做一种奇怪的体操。

有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

他数到三十，放下来，掌心有点热。

她从旁边伸手帮他把毯子的角掖回去，手指碰到他大腿侧面。

"陆老师。"

她抬头。

他看着湖面，过了几秒她笑着说："我想吃烤红薯。"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湖对面的步道拐角有一个推车的小贩，铁皮桶上冒着烟。

"里等着。"

他坐着轮椅往那边划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步道。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他划着轮椅，速度还挺快的。

他一边手划着轮椅，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腿上，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步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三十岁左右，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打了定型，皮鞋擦得很干净。他沿着步道走过来，经过他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陆今野，又看了一眼湖对面的姜灼华的背影。

陆今野没有看他。

那个男人走过去了。

他买了两个烤红薯回来，纸袋捧着，烫手，他把红薯放在毯子上。

到长椅旁边的时候他把纸袋递给她，她接过来，红薯的热度隔着纸袋烫着掌心。

"小心烫。"

他拿起红薯，刚要剥皮，她的脸色变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折回来了，站在步道上，离他们大概三四米远，正看着姜灼华。

"灼华？"

那个男人开口了。

他的嘴对着姜灼华，不是对着陆今野。

陆今野看到了他嘴唇的形状，读出了 "灼华" 两个字。

姜灼华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个烤红薯。

她的脸绷住了。

表情很不自然。

"王远舟。"

她说了一个名字。

陆今野看着她的嘴。

王远舟。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视线从姜灼华身上移到轮椅上，移到陆今野身上，又移回姜灼华。

"这么巧。周末出来逛公园？"

他说话的时候面朝姜灼华，语速不慢。

陆今野侧过头去看他的嘴，只截住了后半句的口型。

"逛公园"。

前面的那人说的太快了，没看清。

姜灼华没回答他的话。

她看了陆今野一眼，又看回那个男人。

"有事？"

"没有。就是碰巧看见你。"

王远舟的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

他又看了一眼陆今野 —— 这一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轮椅。

毯子。

两条腿的轮廓在毯子下面几乎看不出形状。

陆今野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男人把视线收回去，对姜灼华笑了一下："上次见面还没来得及好好聊。改天约个时间？"

姜灼华的嘴角压下去了。

"王远舟，上次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因为是家里安排的，我去了，坐了二十分钟，我想我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对你没有兴趣，自然以后也不用约时间了。"

陆今野看着她的嘴。

每一个字他都读到了。

家里安排的。

她去相亲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一点不知道。

他手里的烤红薯还是烫的。

他把它放在腿上，纸袋贴着毯子，热度透过毯子往下渗，渗到他感觉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收回来放在扶手上，有点点抖。

王远舟的笑收敛了一些，他看了一眼陆今野，又看回姜灼华，嘴唇动了几下。

陆今野完全不知道他说什么，他说话的角度偏了，大半的口型被侧脸挡住了。

姜灼华的脸彻底黑了。

"你再说一遍。"

王远舟转过脸来，面朝着她。

这一次陆今野看清了。

"我说，我是看你条件不错，家里之前也说你各方面都挺好的，我才答应来见的。"

他的目光又飘向轮椅，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听说过一点，就是真没想到……" 他停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条件比不上他？比不上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

陆今野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他读到了大部分。

"坐轮椅的" 这几个字的口型很清楚。

那个男人的目光扫过他的轮椅、他的腿、他盖着的毯子，然后带着一种很明确的表情看回姜灼华的脸上。

"你怎么会？"

姜灼华往前走了一步。

"你闭嘴！"

她的声音陆今野没听到，但他看见了她嘴唇的形状，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下颌收紧。他见过她这个表情。

她生气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做什么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这种话？"

她的语速很快。

陆今野只截住了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谁"" 什么 ""凭什么"。

她的嘴在动，脖子上有一根筋绷出来了，手指攥着那个烤红薯的纸袋，纸袋皱成一团。

王远舟后退了一步。他的表情变了几次。

先是意外，然后是尴尬，最后是一种强撑着的不屑。

他嘴唇又动了几下，说了什么。

姜灼华盯着他。

"请你现在马上离开。"

王远舟看了她几秒钟，又看了陆今野一眼。

然后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扯了一下西装□□的领带，转身走了。

陆今野看着他的背影。

公园里又安静了。

远处广场舞的低频嗡嗡声还在助听器里震。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了，光斑在毯子上移来移去。

姜灼华还站在那里。

手里的纸袋已经捏变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纸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回来。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没有立刻看他。

过了几秒她转过脸，对着他。

语速放得很慢，"上个月我妈非让我去的。我实在没办法就去了，坐了二十分钟，跟他说了我和他不合适，然后我就走了。对不起，我没跟你说。"

他看着她的嘴。

"窝资道了。"

她盯着他。"你生气了。"

他没说话。

他的手还搁在扶手上，指节已经松开了，但掌心的筋绷着。

她说："陆今野，我是去了一次。就那一次。是我妈硬逼的。我去了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我连他那杯咖啡都没碰。"

他没看她。

他在看湖面。

她的手伸过来，搭在他扶手上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是温热的，而她的手指是凉的。

"陆今野，你看着我。"

他没动。

她把手伸到他脸侧，手指碰到他的下巴，轻轻掰过来。

他的脸转过来了。

她正对着他。

"我去相亲，是因为碍于家里我妈没完没了的唠叨安排。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任何不确定。你听清了没有。"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的口型都很大。

他看着她的嘴。

他低下头。

"他说的。" 他的声音很轻。"他说的那些。"

她的手还在他下巴上。"他说的什么？"

他不想重复。

那些字他从口型里读到了，每一个都刻得很清楚。但他不想说出来。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目光怎么扫过轮椅、怎么扫过毯子底下两条没有形状的腿、怎么带着那种困惑移回她的脸上。

那种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见。

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说得挺对的。"

她的手从他下巴上撤开了。

"什么？陆今野，你说什么？”

"他说得堆。" 他的声音含混了一点。"

"里的条件。窝的条件。摆在一起看。他说的没有错。"

她盯着他。

"陆今野。"

他还是看着湖面。

她站起来了。

他以为她要走，但她没有走，她绕到他正前方，蹲下来，双手撑在他的扶手两侧，脸几乎贴到他的脸。

"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了。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哭。她的嘴角绷着，跟刚才骂那个男人的时候一样。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放屁。你要是信了那些话，你比他还蠢。"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阳光里收缩，变得很小，虹膜的颜色很深。

他没说话。

她蹲在那里，两只手还撑在他的扶手上，她的指甲掐进了扶手的皮面里。

过了很久她松了手，站起来，坐回长椅上。

"你不信我没关系。你早晚会信的。"

他低着头。

他腿上那个烤红薯凉了。

她拿起那个凉掉的红薯，剥了皮，掰了一半递到他手边。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 ，指尖沾了红薯皮上的焦灰，指甲缝里黑的。

他接过来了，咬了一口。

凉了的红薯不太好吃，面面的，噎嗓子。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她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两个人没说话，坐在梧桐树底下吃凉红薯。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家。"

她推着他往回走，经过那段没有坡道的马路牙子的时候，她又把前轮抬起来。

这一次他的身体往后仰的时候，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他没抬头看她。

回到家他去做了导尿，关上卫生间的门，从侧袋里拿出导尿包，润滑，插入，等尿液流完。

拔管的时候手指不太稳，润滑剂沾了一点在裤子上。

他擦了擦，重新换了纸尿裤。

洗完手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深蓝色的外套。

她让他穿的。

她说好看。

他把外套脱了，换回那件灰色的旧 T 恤。

出来的时候她在沙发上坐着，手机举着，在看什么。

他推着轮椅过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换回了旧 T 恤，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下午他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