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疮好得比他想的慢多了。
第三天姜灼华掀开敷料看,创面还在渗液,边缘红通通的,一点要收口的意思都没有。她蹲在轮椅后面看了好久,陆今野看不见她的表情,等她绕到前面来,说话的语速放得特别慢,每个字都透着担心
“今野,你不能再坐了,这两天乖乖卧床好不好?”
陆今野看着她的嘴型,慢慢说:“灼华,我还有事要做。”
姜灼华把沾了碘伏的棉球扔进垃圾袋,轻轻系了个结,抬头看他,脸憋得通红口气很急:“你有什么工作非得坐着才能做呀?”
他没说话。
U盘还在轮椅侧袋的夹层里,她不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他需要电脑,需要坐在书桌前查东西,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陆今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你骶骨那块皮再磨下去就见骨头了,你专业就搞这个的,心里最有数的对吧?你连着四天没好好做减压,创面已经破了,现在不躺着好好养,等烂到二期三期,你就得在床上躺三个月,到时候什么都干不了了。”
陆今野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过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姜灼华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他两手撑住扶手,慢慢把身体挪到床沿。姜灼华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腿一条一条搬上床,动作放得特别轻。搬左腿的时候,他的脚掌自然下垂着,脚踝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她托着他的小腿,手指隔着薄裤管能摸到凸起的小腿骨,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
陆今野没看她的手,眼睛盯着天花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姜灼华把他的腿并排摆好,往下拉了拉裤腿,给他盖上薄毯,掖了掖边角。
“侧着躺哦,骶椎骨头不能压。”
他自己翻了身。
两只手紧紧攥住床栏杆,肩膀先发力把上半身拧过去,再拽着栏杆把沉重的下半身一点点带过来。翻完以后两条腿歪歪扭扭的,他又拉了好几下才把它们并好,在膝盖中间垫了个枕头。
姜灼华帮他把枕头塞紧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膝盖。冰凉又骨感,她顿了一下,没说话,把枕头塞得更稳了点,又顺手帮他理了理额前乱掉的头发。
“好了,不许乱动啊。”
她把手机递给他,插上充电线,又把水杯插上吸管、遥控器、纸巾盒一样一样摆在他枕头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陆今野侧躺着,看着她忙前忙后。
等她都弄完了,拍了拍手准备走,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偷偷起来?”
姜灼华拿起床头的水杯,把杯盖拧开又轻轻拧回原来的角度,放回原位,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小认真:“我刚才拧杯盖的时候特意记了角度哦,你要是敢偷偷坐起来喝水,杯盖一转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今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没说话。
姜灼华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侧躺着背对她,宽宽的肩膀把毯子撑出一个棱角。
门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侧卧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窗户,窗帘没拉,上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床单上划了一道亮边。他看着那道光慢慢往墙上移,一点一点,像蜗牛爬。
他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31号的事:断了的舌骨,被化学品蚀坏的指尖,星辰科技的幌子公司,还有赵鹏压着不肯出的正式报告。可他没有电脑,没有资料,只能干躺着瞎想,越想越烦躁。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烦躁会让血压升高,血压高了压疮好得更慢,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睡不着。
没过多久,左小腿突然痉挛了,肌肉猛地绷紧,硬得像石头。他没动,安安静静等了五六秒,等肌肉自己慢慢松驰下去。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是他定的闹钟,两个小时到了,该翻身了。
他又攥住床栏杆,从左侧翻到右侧,重复刚才的动作,把腿摆好,把枕头从左膝挪到右膝中间。胳膊酸得厉害,撑到最后一下的时候,手差点从栏杆上滑下来。
原来卧床比坐轮椅还累。
中午姜灼华回来的时候,他听不见开门声,是看见卧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才知道的。她换了拖鞋走进来,一只手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换药的东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在床边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想我没?我回来了,来,翻过去,我给你换药。”
陆今野翻成俯卧。姜灼华轻轻掀起他后腰的衣服,慢慢揭掉旧敷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一样。碘伏的味道一下子弥漫开来,他把脸侧过去搁在枕头上,看不见她的动作,只能感觉到床垫偶尔轻微的凹陷,还有她指尖碰到皮肤时,那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
姜灼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她凑到他耳边,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好一点了,渗液少了,再躺两天就能坐了,但前提是你得听话,不能乱起来。”
陆今野点了点头。
换完药,她把他的衣服拉好,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打开保温袋,拿出两个饭盒。
“中午所里太忙,我没来得及做饭,在楼下买的,中午将就吃点好不好?”
是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粥还是温的。
陆今野翻回侧卧,她把饭盒递到他手里,还帮他把筷子掰开递过去。他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馅的,皮有点软了。
“豪次。”他说,调子还是有点歪。
姜灼华笑了一下,也拿出一个包子,坐在床边吃。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安安静静吃完了午饭。她收拾完饭盒,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去上班了。
她把鞋脱了,在他身边躺下来。床不大,她只能侧着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不到一拳远。
陆今野看着她。她的妆花了,口红吃包子的时候蹭掉了大半,眼睛底下青着一片,一看就没睡好。
他慢慢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嘴角沾的一点韭菜碎。
姜灼华没动,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里最上又东西。”他把手收回来。
“我知道,你嫌弃不?”她笑说。
“则样都豪看!”
她听完微笑着,没起来,就那么躺着,闭上了眼睛。
陆今野也闭上了眼。
中午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可他没睡着,她大概也没有,因为她的呼吸一直是浅的,醒着的节奏。
但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躺了十几分钟。
手机闹钟又震了。
姜灼华睁开眼坐起来穿鞋,弯腰的时候,她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停留了两秒才离开。
“晚上下班回来再给你换一次药,下午翻身的时候小心点,别压到伤口,知道吗?”
她走的时候,把他的助听器从枕头边拿起来,放在了离他更近的地方,还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下午过得特别慢。
他躺着看窗户,看那道光从床单移到墙上,再移到天花板,天慢慢暗下来了。
拿手机刷了会儿新闻,搜索关键字,本地版面上关于商厦火灾的报道已经没几条了,只有一条短讯说善后工作基本结束,家属赔偿正在协商。没人提起火原因的补充调查,没人提起四楼,更没人提起31号。
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
三点多的时候该导尿了。
侧躺着导尿比坐着费劲多了,身体挡着看不见,全凭手感找位置,摸了好几下才对准。润滑剂挤多了,沾了一点在床单上。他拿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留下一块淡淡的印子。
他躺着换了床单,先把身体滚到床的一边,把脏床单从身下抽出来卷到中间,铺上干净的,再滚到另一边把剩下的脏床单抽掉。两条腿不会跟着动,每滚一次都要用手把它们拖过来。换完以后,T恤的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很难受。
换完床单他又躺了一会儿,右腿又痉挛了。这次比上次厉害,膝盖猛地弹直,小腿僵了十几秒,脚趾紧紧扣在一起,他能看见裤管鼓起来一块硬硬的形状。他还是没动,等它自己过去,再伸手把歪了的枕头塞回膝盖中间。
闹钟又响了,又该翻身了。
他已经不想数今天是第几次了,有点火大。
攥栏杆,拧身体,拖腿,塞枕头,右胳膊开始发抖,撑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他大口喘了两口气,才慢慢躺平。
四点多的时候,他实在躺不住了。
身上疼,脑子也停不下来。
31号的DNA比对要多久才能出结果?赵鹏压着报告到底是等消防的补充报告,还是故意拖延?如果是故意的,他是不是已经知道31号有问题?还是说他只是按流程办事,根本不知道四楼那间公司的底细?
他翻成仰卧,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纹。
索性拿起手机给小李发消息:「31号的组织样本送检了吗?DNA和毒物。」
小李回得很快:「DNA送了,在排队呢。毒物您之前没开委托单,要补吗?」
「补。指端组织单独送,备注写指端慢性化学损伤鉴别。」
「好嘞陆哥,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他把手机放下。
补充送检是法医的正常权限,不算出格。
但单独送指端组织,要是有心人看见了,肯定会问。
他赌没人会注意。
赵鹏只关心正式报告什么时候出,不会去看送检明细。
五点半的时候,姜灼华发消息来了。
【我提前下班啦,六点到家,买了你爱吃的排骨,晚上给你炖。】
他回:【我换床单了。】
那边过了几秒才回:【?】
【导尿的时候不小心弄上了,换床干净的。】
【真棒?】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陆老师,下午有没有乖乖,没偷偷坐起来吧??】
【没有,躺着换的。】
她回了一个“乖”的表情。陆今野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六点整,姜灼华准时到家。
他看见卧室门口的光晃了一下,然后她拎着菜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笑着问:“陆老师,你真没偷偷坐起来?”
陆今野侧躺着看她:“没有。”
她走过来,弯腰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他后腰敷料的边缘,检查有没有移位。
“嗯,没动,真乖。”
她直起身,拎着菜去了厨房。
他听不见厨房里的声音,但能闻到味道。
先是葱姜爆锅的香味,然后是红烧排骨的酱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端着托盘进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碟拍黄瓜,两碗米饭。她在床边放了一把椅子,把托盘搁在上面,高度刚好他侧躺着能够到。
陆今野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姜灼华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无奈:“别起来呀,侧着吃就好,我喂你也行。”
“侧着吃不方便。”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手。
他还是坐起来了,靠在床头。
姜灼华没说什么,默默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腰后面,又帮他把被子拉到腰上。
“说好了啊,吃完立刻躺回去,最多坐十分钟,听见没?”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炖得特别烂,一抿就脱骨,酱香味刚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姜灼华头也不抬地吃饭,笑着说:“那当然,我做饭很有天赋的,你捡着了。”
陆今野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吃完了,她收走碗碟,回来的时候拿着换药的东西。
“今天的最后一次换药了哦。”
他翻成俯卧。
姜灼华熟练地揭敷料、擦碘伏、贴新的。这是今天第三次闻到碘伏的味道了,早上一次,中午一次,现在一次。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翻回来,看着她坐在床沿没走。
“明天应该能好点,后天再看。要是收口了,可以坐一会儿,但最多不能超过一个小时,知道吗?”
陆今野点了点头。
“卓华。”
“嗯?”
“里今天换了三此,太辛苦了。”
姜灼华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了:“不辛苦,照顾你怎么会辛苦呢。”
“明天中午不用回来了,我自己能换药。”
“你够得着你自己后腰呀?”
“我对着镜子换。”
姜灼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把他的水杯拿去灌满了温水,放回床头,还帮他试了试水温。
“那行吧,那你明天自己换。晚上我回来检查,要是贴歪了,我就给你撕了重贴,一片敷料十二块呢,到时候你赔我。”
陆今野笑着看着她:“一片多少钱?”
“十二块,贴歪了,你就得赔我。”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姜灼华关了大灯,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软软的。她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着睡衣坐在床的另一边,靠着床头看手机。
陆今野侧躺着,面对着她,她的发梢滴着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去吹头发。”他说。
“懒得吹,一会儿就干了。”她头也没抬。
陆今野伸出手,够到她垂在枕头上的那缕湿头发,用手指捏了一下,指尖沾了水。他把手收回来,把水擦在自己的枕头上。
姜灼华抬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干嘛呀?”
他没说话,把手缩回毯子底下,闭上了眼睛,装睡。
姜灼华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手机,起身去拿了吹风机。她坐在床沿吹头发,热风偶尔扫过陆今野的脸,暖暖的,带着桃子味洗发水的香味。
他没睁眼。
吹完头发,她关了小夜灯,在他身边躺下来。床不大,她侧过身,面对着他的后背。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T恤,能摸到他肩膀硬邦邦的肌肉。
她的手慢慢往下滑,沿着他的脊柱,经过肩胛骨,再往下。
到肩胛骨下面的时候,触感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再往下,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手停住了,掌心轻轻贴在他后背靠下的位置。
陆今野知道她的手在那里,因为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点。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哑,在黑暗里。
“往上一点。”
姜灼华的手往上挪了几厘米,重新落在他有知觉的地方。她的手心有点凉。
“我手凉。”她说。
“没事,我不怕。”
他的手从毯子底下慢慢伸出来,往后摸索着,碰到了她搭在他背上的手。
他的手指轻轻扣上去,把她的手握住了。
姜灼华没动,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
他握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但掌心还是贴着她的手背。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姜灼华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均匀了,睡着了。
陆今野没有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前面的墙。
31号的DNA已经送检了,毒物也补了委托,最快一周就能出结果。
她的手还贴在他的背上,暖暖的。
他闭上眼睛。
希望明天能有好消息。
写这章的时候,刚好听的是痴情冢,有点好哭怎么肥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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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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