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星辰科技出现在了这栋烧死三十七个人的商厦四楼。

陆今野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过这些线索。

消防报告写的是电线老化，报告从消防大队转到刑侦，最后所有的东西，全得落到赵鹏手里。

赵鹏。

他怀疑的这些东西，绝对不能写进正式系统里。内网什么都留痕，谁什么时候查了什么，一查一个准。赵鹏会不会看那些记录，他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陆今野关掉浏览器，把桌面上那个没名字的文件夹拖进加密压缩包，密码是他自己编的，跟任何密码都不一样。然后拷进一个黑色的旧U盘，很小，没任何标志。他把U盘塞进轮椅侧袋的夹层里，跟备用导尿管放在一起。

拔U盘的时候，右腿又抽了一下，这次膝盖弹了弹，小腿绷紧两秒才彻底松下来。

他现在一点没心情理会。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用自己的话记下查到的一切，不需要什么报告格式，没有编号，想到什么就随手写到备注：

启辰化工→盈方创投→星辰资本→星辰科技，全是一伙的。

31号：死前掐断脖子、指尖化学品腐蚀、身边有助燃剂。

消防报告炭化规律异常，西侧局部烧得太狠。

写完存进U盘，关掉文档，清空回收站，清除浏览记录，关机。

书房一下子黑了下来。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肩膀很宽，腰以下盖着毯子，看不清。

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十二分，坐了快一个半小时了。

想起灼华早上凶他的模样，又撑起来做了一次减压。

这次胳膊更吃力，撑到二十多秒就开始抖，他咬着牙硬撑到三十秒，才重重落回坐垫上。手心磨在扶手的皮面上，热乎乎的。

他推着轮椅出了书房。

茶几上那碗粥还在，姜灼华喝了大半碗，剩了个底，旁边的筷子果然没动。他端起碗进厨房，水池太高够不着，只能侧过身用左手把碗搁进去，碗底磕了一下池子边，他听不见声音，但手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打开冰箱，姜灼华之前备的菜还剩最后一盒，标签上是她的字：“周六：番茄蛋花汤，打两个蛋，盐少放”。

陆今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盒子拿出来。灶台上面的大锅他够不着，就从橱柜下层拿了个小奶锅，接了水，放在灶上开火。

等水开的功夫，他去了趟卫生间。

算算时间，该导尿了，上一次还是早上六点多，拖得有点久。他从侧袋拿出导尿包，消毒、润滑、插管、等尿流完、拔管、清理，动作熟得不能再熟，不到十分钟就弄完了。

出来的时候水已经开了。他把番茄倒进去搅了搅，打了两个蛋，撒了一点盐，想了想，又比她写的量少舀了半勺。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小李。

「陆哥，你今天来中心吗？周主任刚才问我了。」

陆今野单手打字：「今天不去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31号的正式报告出了吗？」

小李回得很快：「还没呢，赵队说等消防的补充报告出来再一起定稿。」

陆今野看着屏幕，没再回。

赵鹏在压着报告。

他盛了一碗汤，端回客厅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番茄是姜灼华切的，整整齐齐的半月形，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他最近切东西都糊弄，没有灼华切出来这么好看，他切的煮出来的块头有大有小，还有几块煮烂了，只剩皮飘在上面。

吃到一半，姜灼华发来消息。

「晚上的药咋换？」

「早上你换了。」

「我说今晚上，今晚我回去再给你换一次。」

陆今野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打字：「我自己能换。」

她秒回：「你够得着你自己后腰？」

陆今野没再回了。

喝完汤，他把碗洗了，厨房台面擦干净，推着轮椅在客厅慢慢转了两圈，没什么事做，就是坐久了想动一动。

阳台上那盆叫“慢慢”的多肉，叶子耷拉了几片，姜灼华出差那几天他浇多了水，根有点烂。

他蹲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盆多肉。

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31号死在火灾前。

身边被人泼了助燃剂。

手指有化学品腐蚀。

那家公司，查到母公司是星辰科技的。

星辰科技，又恰好和含章的死连在一起。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可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这件事，他没跟姜灼华说。

他也不想马上和灼华说。

她知道妹妹的案子没结，也关注刑侦队的进度。

但现在这个疑点，他说不出口。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大的事，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人，更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31号的正式报告没出，赵鹏在压着。消防补充报告也没出，两边都在相互等。三十七条人命的大火，这么大的一场悲剧，消防定了是事故，刑侦充其量只是走个过场。

这合理吗？媒体什么的压的死死的，这太诡异了！

他推着轮椅进了书房，没开电脑，拿了一张A4纸和一支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知道的。

右边写：要查的。

知道的：

31号死前被掐断脖子。

指尖长期碰化学品。

尸体周围有助燃剂。

启辰化工是星辰科技的幌子。

起火点在四楼。

要查的：

31号到底是谁。

腐蚀他手指的是什么化学品。

消防系统有没有被动手脚（喷淋、烟感、维修记录）。

那家幌子公司到底在藏什么。

吴志刚是谁。

方晟是谁。

他把这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轮椅坐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别人摸不到的地方。

然后把笔放回桌上。

窗外的光已经从上午的亮白色，变成了下午暖暖的黄色。他看了眼手机，一点十七分，坐太久了。

撑起来做了今天第三次减压，胳膊还是酸，但撑得住。

他把轮椅推到沙发旁边，锁好刹车，两手撑住扶手，慢慢把身体转移到沙发上。双腿从踏板上滑下来，他弯腰一条一条搬到沙发上，摆正。搬右腿的时候，小腿突然痉挛了，肌肉猛地收缩，脚掌往下蜷，五根脚趾紧紧扣在一起。他没动，安安静静等了十几秒，等肌肉自己放松，才把那条腿放好。

他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31号是谁？

如果他是被人杀的，那凶手为什么要烧整栋楼？

为了掩盖一具尸体，搭上三十六条人命？

还有赵鹏，他为什么压着报告？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陆今野闭上眼睛。

沙发的布料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腰往下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两条腿平放在沙发上，膝盖微微弯着，脚尖自然垂着。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张纸。

现在知道的太少，要查的太多。

而且现在他能做的不多。

去不了火灾现场，轮椅进不去那些断壁残垣。

调不出消防系统的维修记录，那不在法医的权限里。

不能主动问31号的身份，现在一开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盯上这个案子了。

他只能等。

等31号的正式报告出来，DNA比对成功，确认身份，一切才有方向。

可赵鹏，在压着。

躺了半个小时，左腿轻痉挛了一次，膝盖弹了一下就过去了，他没管。

躺了不知道多久，他坐了起来，把腿一条一条搬回轮椅踏板上，转移回去，锁好扶手，解开刹车，推到卫生间门口，该导尿了。

弄完洗了手，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一团糟，赶紧重新打理一下自己，洗脸，刮胡子，收拾得干净利索些，一会灼华晚上回来还要给他换药。

他推着轮椅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给姜灼华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做好饭等你。」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番茄蛋花汤。你切的番茄比我整齐，但我做的味儿比你好。」

她很快回了：「你又少放盐了吧？」

「你写的少放，我比你写的还少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回：「我七点左右到家。」

「好，我七点做好。」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树叶在晃，阳台上那盆多肉的叶子也轻轻动了一下。陆今野看着那盆多肉，伸手摸了摸轮椅侧袋的夹层。

U盘就在里面，硬硬的一小块，跟导尿管的包装挤在一起。

看看时间，该去给灼华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