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姜灼华一睁眼,先摸去客厅给他换药。
陆今野已经自己做完了肠道护理,换了干净的家居服,轮椅停在窗边晒着太阳。茶几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摆着双筷子,他知道她喝粥从来不用筷子,还是顺手摆上了。
她从卧室出来,扫了眼粥,又扫了眼他,没废话,绕到他身后轻轻掀起后腰的衣服。
陆今野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碘伏擦过来,那股凉飕飕又冲鼻子的味儿钻进鼻子,敷料贴上去的时候,轮椅靠背传来一点轻得几乎摸不到的压力。
他腰以下什么都感觉不到,可知道她在后面,手特别轻,生怕碰疼他。
贴完了,她把他的衣服拉平整,绕到前面蹲下来,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的口型都咬得清清楚楚:
“破的地方收了点口,但也不能松懈,今天不许连着坐超过俩小时,到点就撑起来抬抬屁股,听见没?”
陆今野轻轻点了下头。
她站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粥早就凉透了。
她没吭声,端着碗进了厨房。
陆今野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打开微波炉塞碗,关门按键,然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等,头发乱蓬蓬的,发梢翘着一撮。
端着热粥回来,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喝。陆今野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撞进他的视线。
“看什么呢?”
他立刻把视线挪开,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半天才开口,调子还是有点歪:“今天要去一趟宗心。”
“你压疮还没好。”她放下碗。
“去不了多久,就调一份当案。”
她看了他几秒,没再劝,拿起碗继续喝:“几点去?我送你过去再去所里。”
陆今野摇了摇头。
“陆今野。”她眉毛拧起来了,语气沉了点。
“小李来接窝,里资接去就行。”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没说话,把碗往茶几上一放,起身进卧室换衣服。
出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最多俩小时,到点就回家,听见没有?”
陆今野点头。
门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烘烘的。
他翻出手心看了看,指腹上还有这几天护理留下来洗不掉的碘伏印子。
坐了一会儿,他把轮椅转向书桌。
电脑开机的功夫,他去倒了杯水。
饮水机按钮太高够不着,就拿桌上的长柄勺伸过去顶着出水口。水流进杯子里,溅了几滴在手上,凉丝丝的。他擦了擦手,把水杯放在右手边,刚好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登录法医中心内网,界面还是三年前的样子,灰底白字,一点没变。他的工号还在,权限被调整了,鉴定档案入口在左栏第三个。
他没直接调四楼的档案。
先点开了赵鹏转来的消防评估报告,盖着消防大队的红章。中心商厦地上十八层,一到五楼商铺,六楼以上住宅。他滚着鼠标一行行扫,把几个关键时间记在了心里:
凌晨两点十七分起火,两点二十三分报警,两点三十一分消防车到,两点五十八分四楼火灭。
从起火到四楼扑灭,一共四十一分钟。
报告里写得明白,烟往上窜得太快,消防员来了先救楼上住户,四楼不是第一顺位。而且四楼大多是化工耗材和装修材料,烧得猛但灭得也快。
东侧起火点最高温将近九百度,越往西越低,四楼西侧实际只烧了不到二十分钟。
四十一分钟。
东侧九百度。
西侧二十分钟。
他把这几个数字刻进脑子里。
消防报告附了张剖面图,烧过的地方用红笔标着,从四楼到十二楼拉了条竖长的红带子。他把图放大,东侧红得发黑,越往西越浅,四楼西侧几乎没什么颜色。
他最小化报告,打开自己存的现场照片。三十七具遗体的编号、在哪发现的、什么姿势、烧成什么样,那七十二小时里他全记死了。照片是小李拍的,他在旁边口述,小李按快门。
翻到四楼那部分。
四楼一共九具,编号23到31。前八具都在东边和中庭,烧得最狠,大部分都成炭了,跟报告写的一模一样。
只有第九具,编号31,在四楼最西边的角落里。
陆今野点开31号的照片。
男的,一米七五左右,体重烧得没法算。躯干四肢虽然也烧了,但程度比东侧轻得多,脸烧没了,认不出来。
他盯着照片,心里默默算:人肉得六百度才会烧成炭,烧硬的那层壳反而能隔热。想把骨头烧到脆裂变形、连痕迹都留不下,至少得八百度以上烧够四十分钟。
四楼西侧只烧了二十分钟,温度也不够。
所以31号的骨头,完完整整保留了下来。
他把照片一点点放大,停在脖子的位置。
鉴定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左边的舌骨断了,断口上有血。
火烧裂的骨头都是干的,断口干干净净,不会有血。只有活着的时候断的骨头,才会渗血。
这个人,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被掐死了。
他把这张照片单独存好,放进桌面一个没名字的文件夹里。
再翻到31号的手部特写。
双手烧得不算重,指骨露了点尖,但大部分肉还在。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尖,又厚又硬,颜色发深,指纹都磨平了,左手倒是好好的。
当时他自己偷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右手指尖常年碰化学品”,正式报告里只写了烧伤程度,死因填的待定。
陆今野关掉照片,靠回轮椅靠背。
虽然压疮顶在靠背上他没知觉,但记得姜灼华的话,不能久坐。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九点四十,还来得及。
两手撑住扶手,咬着牙把身体往上撑,让屁股离开坐垫。胳膊绷紧了,数到三十,才慢慢放下来。肩膀酸得厉害,他甩了甩手,歇了几秒。
继续往下看。
消防报告说四楼炭化程度东重西轻,这个规律是对的。
但陆今野记得特别清楚,31号周围的地面和墙面,比旁边其他地方烧得黑得多。小李拍的照片里,那一块是不规则的深色黑斑,边缘特别清晰,像有人用笔画出来的一样。
自然烧的火,边缘都是糊的,从深到浅慢慢过渡。只有浇了汽油之类的助燃剂,才会烧得这么狠,边界这么清楚。
很显然,有人在31号身边特意泼了东西。
但量不够。
助燃剂烧得快灭得也快,撑不久。放火的肯定算好了,东边的大火会烧过来,把整个四楼烧得干干净净。要是消防晚到十分钟,或者四楼东西再多一点,西侧就能烧够四十分钟,31号的骨头痕迹就真的没了。
可惜那个人赌输了。
陆今野截了那块黑斑的图,也存进那个无名文件夹。
就在这时,他的右腿突然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几秒过去,膝盖没弹直,腿又安静了。是痉挛的前兆,没发作起来。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它不再动了,才把视线移回屏幕。
死前被掐断脖子。
手指常年被化学品腐蚀。
死后被人泼助燃剂掩盖。
三件怪事,全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三十七具遗体,七十二小时。
按规矩,这种大规模火灾的鉴定只做两件事:确认身份、确认死因,然后归档。平均每个人不到两小时。在这种强度下,舌骨骨折会被当成高温烧裂,指尖腐蚀会被当成烧伤,局部黑斑会被当成杂物堆得多烧得狠。
没人会在三十七具尸体里,单独把一具挑出来抠骨头缝里的细节。
除了他。
他关掉鉴定系统,打开浏览器。
商厦四楼的商铺信息是公开的,他在企业公示系统里输了地址,筛选四楼。跳出来七家店:两家服装店、奶茶店、美甲店、手机维修、培训机构。
最后一家:启辰化工科技有限公司。
写的是卖化工耗材、搞仓储,2021年注册,法人叫吴志刚,注册资金五十万。
陆今野盯着“吴志刚”三个字看了几秒,没印象。
点进去看股东:吴志刚占60%,深圳盈方创投占40%。
他把“深圳盈方创投”复制下来,粘进搜索栏。
盈方创投2020年成立,管事的叫方晟,背后的出资人是宁波梅山的星辰资本。
陆今野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宁波梅山那地方,搞投资的都爱往那儿扎堆,藏得深。
星辰资本。
他输入这四个字,敲了回车。
结果跳出来——星辰资本,从头到尾都是星辰科技的全资子公司。
兜来转去,最后全是星辰科技的人。
原来四楼那间挂着“化工仓储”牌子的破公司,根本就是他们开的幌子。
什么卖东西搞技术,全是演给外人看的。
陆今野靠回椅背,这次有意识地把身体往左偏了偏,用左边屁股承重。姜灼华说了,不能总压一边。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有车开过,玻璃上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四楼西侧,是星辰科技的幌子公司,有一个被掐死在火灾前的人,这个人有一双常年泡在化学品里的手。
星辰科技。
这四个字,他查了整整三年。
姜含章死的时候是个财经记者。
她的卷宗被封得死死的,他调不出来。这三年里,他只能从外围一点点抠:她发过的稿子,跑过的公司,接触过的人。查了三年,最后只查出来一个方向——她死之前,一直在查星辰科技。
她查到了什么,有没有拿到证据,他不知道。
他还知道,姜含章死了,他去给她验尸。然后就在两天后,他下班路上被人从背后锁住脖子,再醒过来就在医院了,下半辈子都得坐在这把轮椅上。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坐在这把轮椅上已经三年了,每天花九十分钟清理自己的肠道,每三个小时往尿道里插一根管子。
他不信这些都是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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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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