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画完那条因果链的夜里,彻底想通了。
屋里没开灯,他在黑暗里盯着房顶。碎片拼了整整两个月,今晚终于拼到最后一块——那个真相,狰狞又冰冷,一下扎进他心口。
如果灼华知道,他变成今天这样,全是因为她妹妹的案子……
她还走得了吗?
这个念头像刀尖顶在心上,一动就疼。
含章死了,他因为给含章做尸检,被人打断脊椎、打聋耳朵。她对此毫不知情,然后她爱上了他,给他送饭,逗他开心,关心他的身体,蹲在他面前,给他买蝶形敷料,给他粘防滑垫,在他手臂上写字。她做这一切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如果哪天,她腻了,倦了,想走便走,走得干净。
可一旦她知道了真相,她就再也不可能随着她的本心去做决定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以他对她的了解,如果真的有一天她不爱他了,觉得照顾他是一种负担,她也不会走,那时她的留下,将不再是因为喜欢,不再是因为心甘情愿。
那会变成一笔债,沾着血,还不清的债。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要她用一辈子,来还这条血淋淋的因果。含章的案子,她只是受害人家属,没有必要为了这个因果,搭上她的一生。
那样,他会恨死自己,不配在她面前活着。
他抬手关掉电脑,拔下U盘。
动作干脆,像在亲手切掉自己身上腐烂的肉。
第二天一早,他给小李发消息:「我身体不太舒服,请假回父母家几天,实验室你盯着。」
他开车回了城东爸妈住的老小区。
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飘着常年散不去的油烟味和灰尘味。
他妈听见动静下楼,看见他坐在车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从驾驶座往轮椅上挪的时候,她伸手想扶,他轻轻摇了摇头,没让她碰。
最后是他爸上来抱他。
老人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腿弯,咬着牙用力,双脚一晃一晃的,像甩来甩去的两个棉花包。
陆今野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肌肉萎缩到这种地步,反倒省了老人的力气。
上楼时,声控灯被脚步声震得忽明忽暗。
二楼邻居出来倒垃圾,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赶紧让开道。他立刻把脸埋进他爸肩膀,没敢看那人。这是他仅剩的、可笑的自尊。
他爸的肩膀硬得硌人。
小时候,那是他最安稳的港湾。
现在,老人老了,骨头往外顶,隔着衣服扎得他胸口发疼。
他快四十了,现在还让他爸抱着上楼,那三层楼,成了这辈子逾越不了的鸿沟。
他被放在自己十七岁时睡的单人床上。
他妈把枕头垫高,他爸跑了两趟,把轮椅搬上来。
他妈帮他躺平。
床头还挂着那张发黄的人体解剖海报。
骨盆、股骨、胫骨、腓骨……这些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结构,此刻像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比谁都清楚,健康的骨头是什么手感,骨折是什么手感,钙化是什么手感。
可现在,他皮肤下凸起来的骨头,跟海报上画的没两样。骨头还在,可身体里面下半身的信号断了,皮肤下面,就是一副废了的骨头架子,一点用处都没有。
第一天,他还能勉强撑着坐起来。
导尿、肠道护理,他锁上门自己做。
父母家没有做无障碍改造,没有腹肌帮忙,他在马桶椅上撑到双臂发软,汗顺着脊梁往下流,流进尾椎那片麻木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没有排出来。
他妈端来白粥和水煮蛋,放在床头柜上。
他盯着那碗粥,像盯着什么会要他命的东西,最后把头转开。
他妈在旁边站了很久,他拿起iPad打字:【妈,不饿。】
是真话。
身体动不了之后,连饥饿感都跟着坏死了。
粥香飘在屋里,以前他最爱闻,现在只想躲开。
第二天,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
不是他自己家里的那种护理床,他妈家的床太窄,没地方抓。
他想用胳膊的力气带身子翻身,拽着被角使劲,三次都没成功。
第三次,上半身拧过去了,手没抓稳,整个人像根拧断的木头,尴尬地卡在床中间,动不了。
他喘着气,盯着白得晃眼的天花板,没叫人。
法医的本能在脑子里自动跳出来:
看他妈家的这个情况,估计以后他会一直长期仰卧,骶尾压疮、肺部积痰、皮肤缺血坏死。
他见过烂到露骨头的尸体,比谁都清楚后果。
他知道。
但他不想管。
像一具等着烂掉的标本,任由身体往下滑。
中午,他妈推门进来。
伸手想托他胯部帮他翻身,手一下僵住。
裤子脏了。
没有尿失禁,是瘫痪以后,肠道的出口瘫痪松弛,一直没排便后自己溢出来了。
在解剖台上,他见多了这种现象,那通常意味着生命到头了。
可现在,这发生在他和他妈之间。
他没有任何预兆,什么都感觉不到,神经断了,他的最后一点尊严也被夺走了。
他妈没说话,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端着一盆温水,拿着干净的纸尿裤。
他伸手挡了挡。
【妈,出去,我自己来。】
字打在屏幕上,态度冷硬,冰得像石头。
他妈走后,他一个人撑着坐起来,像个破布偶一样清理自己。够不到后面,就硬侧过身,把手绕过去。毛巾擦脏的颜色,他看得清清楚楚。
换好纸尿裤,床单他换不了,只能在脏的地方铺一条干毛巾。
他躺回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发了分手消息。
第二天下午,他在iPad上一个字一个字敲。
每一个字都像在切肉,切口必须平整。
不能太长,不能露馅,不能有情绪,不能让她追着问。
【灼华,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分开吧,不用回复。】
发出去,他立刻把iPad扣在床上,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iPad在枕头下震了一次,又一次,连震六下。
他没敢看。
直到黄昏把屋子染成橘红色,他才慢慢翻开。
六条消息。
「什么叫不合适。」
「陆今野你说清楚。」
「你是不是出事了。」
「你在爸妈家?小李说的。」
「你不回我,我就去找你。」
「我明天飞机。」
看到最后一句,他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打字:【别来,我决定了,跟你没关系。】
她回得极快:「陆今野,你别这样,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出事,就是想清楚了,不合适,别联系了,你也别来。】
她没再回。
他把iPad扣回去。
天一点点黑下来,他妈进来开灯,他立刻闭上眼,不看她。
以前夜里,他总会想她。
想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想她指尖轻轻摸他颈椎的触感。
现在,他强迫自己把那些画面全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他现在孑然一身,只剩案子。
只要案子还在,他就有理由把这具废身体撑下去。
其他的都没了。
除了案子,什么都没了。
这样最好,无牵无挂!
他闭着眼,灯光透过眼皮,一片昏红。
双手放在毫无知觉的肚子上,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第三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耗尽了。
早上九点该导尿,他伸手去够轮椅侧袋里的导尿包,够到了,却撑不起上半身。
胳膊在抖,东西“啪嗒”掉在地上。
他盯着它,一直看着,没力气捡。
他妈进来帮他翻身,看见地上的包,没说话。
捡起来,把东西拿出来一样样摆好,伸手要帮他。
他想挡,手刚碰到他妈的手,对上她的眼睛,他又缩了回来。
他把脸转开,死死盯着墙上的解剖图。
他妈做得很熟练。
三年前,他刚出事的时候,还是她教他怎么弄的,学会之后,她就不做了,给他自己独处的空间。
可那些步骤,她一秒都没忘。
他眼眶发烫,鼻子发酸,狠狠闭上眼。
第三天下午,他爸进来了。
手里拿着医用手套,在床边坐下。
“今野,你三天没排便了。”
他三天没吃东西,但前几天吃了的,那些东西还没排出去,他感觉得到腹部的胀,积聚了三天,肚子鼓起来了。他的手已经够不到那些地方了,他知道他爸要做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他爸要做什么,可三天了,不做这个,有可能会引发自主神经功能紊乱,那样会更危险,更麻烦。
他把脸转向墙。
他爸做得很慢,很仔细,他感觉不到来自那里的任何感觉,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墙,等他爸做完。他爸戴着手套,没有嫌弃,没有一秒钟的迟疑,就像那是一件普通的事,就像他以前帮他换过尿布,帮他洗过澡,从小到大做惯了一般。
陆今野喉咙猛地一哽。
他把那声哽咽死死吞回去,吞得喉咙发疼。
他爸做完收拾好,把脏东西拿走,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在别人身体上工作了十几年,专业、冷静、尊重。
现在,他躺在这儿,他六十三岁的父亲,在帮他处理身体最狼狈的部分。
那双鬓角全白的手,粗糙带着一点老年斑,从小照顾他到大。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落在枕头上,没一点声音。
第三天夜里,他摘下助听器。
世界一下子掉进死寂。
他从侧袋摸出那张清单。
黑暗里,指尖摸到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凸起——是她画的多肉,荧光笔涂了好几层,厚厚的,被他摸得发亮。
他把纸按在胸口,闭上眼。
第四天,身体彻底乱了套。
腹泻毫无预兆地来了。
肠道护理做了以后,宿便开始往外排出,这次根本不是正常的排出,是紊乱的,他的肠道蠕动乱了,一个多小时就来一次,有时候不到一个小时,他感觉不到预兆,
直到味道传出来,他才知道。
他妈帮他擦,刚擦干净,纸尿裤换上,他妈还没起身,又来了。他妈没有说话,把干净的纸尿裤重新拆开,脏的换掉,很有耐心。
有一次他妈刚把手移开,来得太急,喷了他妈一手,他妈把手收回来,用毛巾擦了擦,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继续做。
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的脸。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偶尔会有他妈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但他听不到。
他开始不吃东西了。他妈端了粥来,他把头摇了摇,他妈端走了,没有逼他。他知道不吃是对的,吃了更乱套,他的肠道现在受任何刺激都会反应,他宁可空着,空着就意味着会少排几次,少几次他妈需要处理的次数。
他爸做了两次导尿,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他爸坐下来,做完消毒完,把东西打包,门带上,一句话没有。他爸的椅子腿每次在地板上移一下,那个震动传过来,他就知道他爸在调整角度。
屋里有味道,他妈开窗,又怕他着凉,很快关上。
下午,iPad震了一下。
他够过来看,
是她:「我已经到了。」
他把iPad放下,打:【回去。我不会见你。】
她没有回。
他妈进来,嘴动了,"她在楼下"他把头转过去了,他妈没再说。
第四天晚上,他妈进来,"今野,她坐在楼道里,不走。"
【告诉她我不见。让她走。】
客厅的灯亮了很久,门缝底下他爸妈的影子晃了几次,然后灯灭了。他躺在黑暗里,走廊里她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把清单从侧袋里拿出来,黑暗里摸到右下角的小多肉,那个凸起,停着。
她写的字就放在胸口上,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不知道流了多久。
他控制不住的想她,可是他不能见她。
他摘了助听器,什么都听不见。
他摸着清单上那个小小的凸起。
一遍又一遍。
唇被他咬破了。
第五天,他的身体继续在出问题。
腹泻比昨天少了,但换成了另一种折磨——尿潴留。
膀胱的节律彻底乱了,充盈起来,那种胀胀的压迫感往上走,触发了自主神经的反应,他的头开始疼,太阳穴跳动性的疼,皮肤开始出汗,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需要导尿排空,但他爸不在,他妈出去买菜了,他的手抖着,侧袋里的导尿包他够到了,撑着想做,手臂没有力气撑起上半身,东西从手里滑到地上,他喉咙里憋出一声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闷响,他死死咬住牙,等待。
他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吓了一大跳,马上进来帮他做了导尿,压力泄了,血压下来了,头疼才慢慢退了,他妈不放心,一直等到他头不疼才起身。
他妈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纹比他印象里深了,她今年五十九岁,头发白了一些,她染了,发根长出来了,又有白发冒出来了的,他看见后把眼睛闭上了。
她用勺子喂了他几口粥,嗓子干,粥是温的,看着他慢慢喝,也不催促他,他咽下去,就再喂一勺,他吃了几口摇了摇头,她把碗放下,坐在那里,眼泪把纸巾打湿绞成一条细绳子。她坐了很久,站起来端着碗走了,门关上了。
粥的米香留了一会儿,散了。窗外的光慢慢移,第五天傍晚,他再一次失禁。
他躺在那片脏污里,一动不动,等着爸妈来收拾这具废掉的身体。
他不想挣扎了,太累了。
门开了。
不是他妈。
灼华站在门口。
黑色羽绒服,一身寒气,眼睛下面是遮不住的青黑。
他的视线跟她撞在一起。
然后,他看着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他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那是他拼尽全力藏起来的、最烂、最脏、最不能让她看见的部分。
他闭上眼,手指在iPad上剧烈发抖。
【出去,叫我妈来。】
她没动。
【求你了,出去。】
她开口说话,他没看,死死闭着眼。
再睁开眼,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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