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过了没一会儿,她竟然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毛巾搭在肩膀上,还攥着条干净裤子,应该是他妈刚才拿给她的。

他猛地伸出手挡在身前,胳膊抖得厉害,指尖都在颤。

【粗去。窝自己来。】

她看了看他惨白的脸,没说话。

把盆轻轻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毛巾搭在他枕头边,转身带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咬着牙,用胳膊撑着床垫往上挪,后背的肌肉扯得发疼,胳膊抖得像筛糠。指尖好不容易勾到盆沿,想往床边拉一点,可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盆 “哐当” 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温水泼了一地,毛巾也掉进水里,**地贴在地板上。

他盯着那摊慢慢漫开的水,僵住了。

胳膊还撑着,撑了几秒,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了,重重摔回床上。

天花板白得晃眼,他看着,眼睛发酸。

过了很久,他摸索着拿起 iPad,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键,敲出两个字:

【进来。】

门立刻就开了。

她快步走进来,看见地上的狼藉,什么都没说。

蹲下来捡起盆和毛巾,转身去卫生间接了热水回来,重新放在凳子上,安安静静站在床边,看着他,没说一句。

然后她弯下腰,直接动手。

他没再挡。、

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看吧,随便看吧,那些脏污的,统统都看了去吧。

他把脸狠狠转向墙,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解剖海报。上面的每一块骨头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的手在别人的骨头上工作了十几年,又稳、又准、有狠,他知道怎么尊重一具身体,怎么体面地送走一个人。

可现在,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他什么都控制不了,任由这个世界上他最不希望看到他这样狼狈的人,全都看到了。

她没有一点迟疑。

快速擦干净,换好纸尿裤,换上干净裤子,把脏东西收进塑料袋里。

然后她蹲下来,用干毛巾一点一点吸干地板上的水,端起盆,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气味很不好,可她干活又快又麻利,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再回来时,她的手洗得干干净净,在床边坐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转过头看她。

她坐着,他躺着,他的视线只到她的膝盖。他躺在铺着脏毛巾的床上,身上穿着她拿来的裤子。

她的手伸过来,轻轻理了理他汗湿的头发。

指尖滑过他的额头,擦去额角的汗,移到他的太阳穴,最后停在他耳廓的助听器外壳上。

停了一秒。

跟两个月前,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停顿。

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太阳穴,渗进枕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没给他擦,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他哭。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她的手指从助听器上移开,轻轻落在他左臂的皮肤上。

一笔,一划,慢得像怕弄疼他。

真皮层下的神经一跳一跳,清清楚楚感受着每一个笔画。

是 “等”。

她的手还留在他手臂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她在等。

等他说点什么,等他握她的手,等他说不分了,不要分手。

可他没动。

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蜷,又松开。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他闭着眼,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凉丝丝的。

过了很久,床垫轻轻震了一下,她站起来了,朝着门口走。

他也没说留。

门开了,又关上。

阴影从地板上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不见了。

世界彻底静了。

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橙色的光拖在地板上,长长的一条。

手臂上那个字的触感还在,一笔一划,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不想等了。

那条因果链又在脑子里转。

含章死了,他因为含章被打成这样。她是含章的姐姐。

如果他告诉她真相她留下来,未来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愧疚,因为那条甩不掉的血债?

他怕自己根本分不清。

凶手藏在暗处,人还没抓到。

她留在他身边,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还有她的世界。

新加坡、伦敦、觥筹交错的酒会、以亿为单位的项目。

他一个坐轮椅的法医,一年的收入还不及她一个月的零头。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些理由,足以让她离开。

可她写了一个 “等”。

他看懂了,可他不敢应。

他把手臂翻过来,把那个字压在被子底下。

闭上眼睛。

手臂上的温度,一点点,慢慢凉了。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

陆今野其实早就醒了。

天刚亮就醒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

直到一股熟悉的甜香飘进来,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大枣粥的味道。

她做的。

他妈熬粥从来不放枣,只有她会放好几颗去核的红枣,熬得糯糯的,甜丝丝的。

她端着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在床边坐下,正对着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一样。

“对不起。”

她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得和他的视线齐平。

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许再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

他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她站起来,重新坐回床边。

“先吃饭。吃完了,我跟你说所有事。”

他看着她的嘴,没动。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他闭紧了嘴。

勺子就停在他嘴边,停了好几秒。

“陆今野,张嘴。”

他还是没张。

她没生气,把勺子放回碗里,碗搁回床头柜。

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五分钟,她回来了。

手里拿着他的 iPad。

她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转过来对着他。

「你不吃这碗粥,后面的事我一个字都不说。你吃完了,我全部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全部。」

他看着那行字。

她又敲了一行。

「你选。」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坚定,没有情绪和委屈,更没有愤怒。

他慢慢伸出手,端过了那碗粥。

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他吃。

他吃了半碗,嚼了两颗煮得软烂的红枣,实在咽不下去了。

她没逼他,伸手接过碗,放回床头柜。

擦了擦手,她重新坐好,面对着他。

“我从头说。”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每说几句就停一下,等他看完嘴型。

“咱们在公园见过王远舟之后,他回去就跟我妈说了。第二天,我妈就去法医中心找你,对吗?我妈去找你,找你聊什么,你没告诉我,可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你桌上那盒西洋参。”

“那是我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所以我认得,我猜到一定不是一次愉快的见面。”

陆今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你没提,我也没问。可那天晚上一进门,我妈就给我堵在家里。她把你的底细查得底朝天,连你高中得过物理竞赛一等奖,有没有早恋都查的一清二楚。她给我两个选择:要么跟你断,要么她就让你的工作室开不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消防验收的附件,说是资料缺失,对吗?”

“手动标成缺失,是王远舟他爸,通过学会审批组的范永健做的。范永健的老婆,跟王远舟他妈是大学同学,无论你提供几次附件,只要她不点确定,你就永远进行不到下一步,或者你说你去现场递交。可是陆今野,我妈说了,只要我不跟你断,后面你工作室的场地租赁、设备进口、资质认定,每一步她都能让人这样‘多看看’。”

陆今野的脸色白了。

”你什么错都没有,可你的申请就是永远过不了。她没有吓唬我,她的人脉真的做得到,你连投诉都找不到地方。”

陆今野的嘴动了动。

他想说 “那就不开了”。

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着他,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没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了,只会说‘工作室我不要了’。可我不能让你这么做。那个工作室是你唯一的东西,你那么热爱这份工作,法医工作是你的命,你能坐在轮椅上,还能做法医鉴定工作,还能查案子,你的未来全靠那个工作室。我不能让任何人把它从你手里抢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所以我开始装冷淡。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消息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硬。我得让我妈相信,我们的关系真的在变疏远,变淡。”

她又停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连一条真心的消息都不能发。因为我周围到处都是我妈的眼线,她不只是看我的朋友圈。自从我们谈恋爱,我周围的人得知我们谈恋爱的事情,很多都向着我妈,有人会盯着我的脸,看我有没有在等谁的消息,看我走路是不是轻快,看我吃饭的时候会不会走神。“

”冷淡如果是演的,演得再好也会穿帮。我必须真的让自己变得冷漠下来。你看见的冷淡,和他们看见的,是一样的。我没办法只骗她,不骗你。”

陆今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疏远、冷漠、不在乎,全是她演的。

她不仅要骗她妈,还要骗他。

她一个人,扛了两个月。

“陆今野,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我知道,你知道了的第一反应,不会配合我演戏。是真的会跟我分开。你不会让我为了你,去跟我妈撒谎,去跟家里对着干。你越在乎,就越会推开我。”

她说得对。

陆今野心里非常清楚。

如果当时她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说 “你走吧,别管我了”。

她没这样的时候,她妈妈来的时候,他就退缩了,他直接做了决定,他会和她分手。

“后来我说要出国出差两个月。跨境并购是真的,但不用去那么久。这两个月,我做了两件事。”

她的语速更慢了,每个字的口型都张得很大,怕他看错。

“第一件,搞定你的工作室审批。消防验收我绕开了范永健,走的省级直报通道。场地租赁找了一个我妈根本不认识的关系。设备进口和资质认定,我让我大学同学的律所同事全程盯着。所有环节,全绕开了她能伸手的地方。现在你的审批在正常走,她再想动手,也碰不到了,你的工作室申请不会收到威胁,是安全的。”

陆今野看着她,说不出话。

他每天坐在实验室里查案子,以为自己一个人在扛。

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把所有的刀,都替他挡了。

“第二件,我跟家里做了财务分割。”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转给他看。

是法律文书的扫描件。

个人财产独立声明、律所合伙人权益确认书、家族信托受益权放弃声明。

一个个黑色的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屏幕上。

“我放弃了家族信托的所有受益权。我的律所收入、个人账户,跟家里的钱彻底没关系了。以前她能拿我的前途威胁你,现在不行了。我的事业,我的钱,我的人生,全是我自己的了。她再也管不了我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看着他。

“这两件事全部都做完了,我才敢回来。我要是没做完就回来,她知道了会立刻动手。我必须让她以为我们真的完了,直到我把她所有后路都堵死,确认都安全,我才能回来找你。”她的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

“小李每天给你带的饭,是我提前一天让保姆做好,早上给他送过去的。敷料的牌子、形状,是我告诉他的,我怕你自己买的用不惯。减压垫是我让他每周检查一次。你尿路感染住院那天,小李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关注你怎么样了,看着你身体一天天变坏,我心疼死了,可是我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陆今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赶紧低下头,怕她看见。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那些他以为的 “小李人好”,全是她的安排。

他每天抱着那张清单熬日子的时候,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守着他。

“我说完了。”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所有事,你都知道了。”

陆今野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重了。

这两个月,她一边要应酬事务所繁琐的并购工作,一边要跟家里斗,一边要搞定工作室的事,一边还要偷偷盯着他的身体。

她比他累多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的。

“里为了窝的工作室,跟家里断了关系,我·······。”

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不是为了你。是我妈做的事不对。她不能用我的人生,去威胁别人,这是道德绑架。”

“你放弃了家族信托。”

“那些钱本来就不是我赚的。没有它们,我也能活得很好。”

陆今野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

手里攥着那张折了无数次的清单,纸角磨得发毛,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里还含着泪,却异常坚定,终于鼓足勇气,

“窝也有事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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